林思危对“全省第一”这个事也很在意,不仅领导需要一个亮眼的成绩,她也希望校办工厂能有个亮眼的起点。
由于资金所限,良效食品加工厂注定起步规模很有限,但是,场地可以扩大、产品可以丰富,历史却需要有可供记忆的华彩。
她一趟一趟地跑银行,跑市里各个部门,有时候和谢宝生一起,有时候就她单枪匹马,甚至还去了一趟省城。
将营业执照拿回学校的那一天,谢宝生都惊呆了。
一星期。
前后竟然只花了一星期,良效食品加工厂的营业执照就到手了。
省厅来了电话,祝贺之余,很确定地告诉谢宝生,良效食品加工厂确定是全省第一家恢复资质的校办工厂。他们要立刻写工作汇报,发到省报去。
良效食品加工厂有了自己的账户,之前的专款、营收结余、小金库等等收入,全部归到账户上,也已经是一笔不小的金额。
校党委找实践中心的三个人一起开了个会,谢宝生目前是粮校一把手,食品加工厂的负责人也是他。但党委成员都清楚林思危和省厅以及市里的关系,也知道林思危派到实践中心,就是奔着以后的校办厂负责人去的,于是会议上确定,林思危负责厂里的日常工作,谢宝生和校党委监督和主管。
然后谢宝生还说了句很大度的话:“真开厂了,你们三个也不够用,招工的话你们自己根据生产需要来,费用由厂里自己承担。别的我不管,厂子不能亏钱,现在五月份,年底我要看到盈余。”
吴山海挠了挠头,觉得这要求也不低啊。哪有投资厂子,当年就要有盈余的。
但他不敢说,因为他知道林思危敢想。
果然林思危笑道:“一定可以的。生产设备吴老师这边已经联系了几家,重要的是产品,只要产品足够份量,年底盈利不是问题。”
不过她心里也有小算盘,别看现在大家心往一处使,省厅拨款,学校给钱,回头还可以去银行贷款,这是因为现在行行都在起步阶段,大家只想着将事情做起来。
等以后事情真做起来,这厂子办大了,产品名声打响了,各种利益纠葛就会出现。
她看过近代那些企业家的发家史,很多依靠校办厂或者乡镇企业发家的,等厂子上了规模之后,无一例外面临一个问题,就是厂子的归属问题。
所以她早就决定,自己当会计,自己管账。
就在良效食品加工厂筹备得红红火火之际,胡家终于迎来头等大事。
胡巧英要回来了。
飞机落地海城,他们在海城安顿一晚上,第二天会由晋陵市侨办派车去海城接。
胡巧月隔天夜里就睡不着了。
“思危啊,这个点大哥一家人应该到海城了,应该也睡觉了。”
林思危道:“他们过来有时差的,而且心里应该很激动,跟奶奶一样激动,根本睡不着。”
胡巧月悉悉索索起身,拉灯,房间里暖黄色的灯光亮起,胡巧月又去她的女儿箱里掏衣服。
“明天还是穿这件,早先他们都说我穿旗袍最好看,这些年我久不穿,应该还穿得上。”
林思危也起身,看着胡巧月手里柔软的丝绒:“这件好典雅,还有金线暗纹,真漂亮。”
胡巧月眯眼,似是回忆起当年,这金线暗纹在灯光下如何流光溢彩,随着她行走的身姿,浮现出隐隐约约的繁华盛景。
林思危替奶奶将丝绒旗袍挂起:“今天晚了,明天我来熨。“
“明天熨,来得及吧?”
“来得及得很。从海城到晋陵,开车就算快的话也要三四个小时。侨办那边说中午来接我们去宾馆,我早上就熨。”
其实胡巧月何尝不知道来得及。
她只是情怯。
与家人一别三十多年,别时青春年华,如今已生华发。她其实内心是觉得,不管穿哪件,都是不够的。
纵这缀满金线的丝绒旗袍,也抵不了三十几年的别离。
林思危也激动,但她的激动和奶奶不一样。她是将这场长辈的重聚当作一桩大事,胡家的大事。也当作一桩喜事,奶奶的喜事。
挂好旗袍,关了灯,听闻奶奶还是思转反侧,林思危索性又起身,抱着被子挤到奶奶床上。
“奶奶我陪你睡。”
她从被子下抓住胡巧月的手:“明天是侨办的接待,有很多领导,奶奶你要早点睡啊,不然明天气色不好,看着不精神的。”
“说的是。”胡巧月闭上眼睛,调匀呼吸。
还没数到五十,胡巧月又道:“这种市里的接待肯定很繁琐,我和大哥都说不到什么话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说点悄悄话。”
“晚上去晋陵宾馆,让你们说一晚上。”
“那不行,我大哥大嫂也要睡觉的。”
说完,胡巧月又笑了:“我着什么急呢,他们要在晋陵待半个月呢。”
“就是啊,有的就是说话的机会,怕你们说到嘴巴干。”林思危命令道,“快闭上眼睛,不许说话了。”
然后手在被子下轻拍着奶奶的胳膊,像哄小孩睡觉一般。
或许是有了林思危的体温,也或许是感受到了儿时的抚慰,胡巧月终于睡着了,还伴随着轻微的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