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想,万商又说:“当然,我也不是说琴棋书画不好。但是你心里一定要有一种概念,除非你特别喜欢这些,你真心热爱这些,你学习这些的时候乐在其中,否则你没必要逼自己往死里学。什么琴棋书画,什么调香,这些都只是生活的调剂。”
云夫人在一旁点着头:“很是。我最开始学习调香就是因为我鼻子灵敏,真心喜欢这些。”她不会因为自己擅长调香就去挑拣别人,说别人的品味如何如何低下。
她们聊着天的时候,詹木宝和詹木舒已经乔装身份把张疤妻子赎了回来。之所以乔装身份,主要是因为不想用着侯爷名头惊动太多人。他们只说自己是府上管事。
这个可怜的女人自卖自身,是卖给了一家镖局当扫洗婆子。她卖身时找过好几家,但都担心她家里那个赌徒丈夫会隔三差五跑来找麻烦,因此都不敢留下她。其实这个镖局并不缺一个扫洗婆子,到底还是瞧着人可怜,如果不买了她,知道她拿不到银子,她那个年幼的儿子就会被卖。正好呢,镖局里都是壮汉,也不怕赌徒来闹事。
安信侯府查到张疤妻子所在去赎人时,镖局那边已经听说了万商“壮举”。
镖局直接表示,他们不收安信侯太夫人的钱,直接把人领走就是了。他们这个行当,做事做人都讲一个“义”字,而安信侯太夫人说的那些简直说到了他们心坎上。
詹木宝和詹木舒努力劝说他们收下银子。镖局就是不收。
最后呢,这银子就给了那个可怜的女人自己拿着。
张疤妻子还一脸茫然,后来是被镖局的一个小哥拉到角落里,对她说了事情经过,又说安信侯府会帮她料理那个赌徒丈夫。张疤妻子顿时泪流满面,哪怕没见到万商的面,也直接在镖局里找一块空地跪下,一面磕头一面求菩萨保佑太夫人长命百岁。
至于张疤本人,自然是被侯府的侍卫从赌坊里揪出来,然后送去五溪铺那个安置了伤残老兵的庄子戒赌了。
宫中,皇上终于抽出时间看到了密折。
这一看,皇上直接就笑了。
不同的人会看到不同的东西。皇上看到的是皇权的集中。
他点点折子:“把这个给大皇子送去。顺便与皇后说一声,朕今日去她那里用晚膳。”如果大皇子有悟性,想必能从安信侯太夫人的这番作为中想出几分制衡之道。
以皇上制定的律法为天下的规矩?
以律法来约束世家么?从而消减他们的影响力?
第34章
皇上丝毫不觉得万商懂治国之道。
因为万商的所作所为并没有脱离她的“人设”, 她是一个能在乱世中护着全家人逃生的有一定见识的女性,虽然囿于出身,可能琴棋书画样样不通, 但她并不愚蠢。然后呢, 她可能有些嫉恶如仇。不过她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对皇上充满了感激之情。
皇上确实从万商的所作所为中瞧出几分制衡之道, 却不觉得万商本人懂这个。
就好比有人摇晃苹果树,树上掉了一个果子在地上,皇上看到这一幕后忽然悟出万有引力。他还饶有兴致地把儿子叫来, 看儿子能不能通过这件事同样悟出万有引力。但从始至终他都不觉得那个摇晃树枝的人懂万有引力。万商就是那摇晃树枝的。
不过经此一事,皇上看安信侯府更为不同,这一点倒是真的。
皇上想了想, 又吩咐身边的大太监:“待顺天府审完了安信侯府管事放印子钱一案, 叫他们把案宗呈上来,朕要过目。”如果这背后果真有世家的算计——这个可能性非常之大——皇上不觉得能通过这样一个小案子就抓住世家的马脚, 但想着世家的算计没有成功, 整个阴谋才施展一部分就被安信侯府破了, 想必世家正气急败坏吧?
那么,这个案宗就是世家失败的证据。
皇上想着当自己觉得疲累时,完全可以翻翻案宗、看看世家的笑话。
应该挺能缓解疲劳的。
皇上对世家的厌恶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
万商从来不敢小看古人, 尤其是站在权力巅峰的那一小撮人。她总是对自己说, 我不过是站在时代巨人的肩膀上,见过的东西比一般人多些,没什么了不起的。哦, 说到这个“巨人肩膀”, 正如皇上笃定的那样,万商确实不懂治国之道, 她在公司里连中层领导都没混上。但皇上却不知道,万商作为现代人,接受资讯的渠道非常庞杂,脑子里或主动或被动地装了很多东西。她不知道如何去当皇帝,却知道以当下的生产力,皇权集中并不是什么坏事。
如果生产力允许,万商当然更想一夜之间大跨步迎接自由平等的法治社会。
但生产力确实不允许!
咳,说回万商对自我的认知,因为她站在时代巨人肩膀上——万商本人没觉得这有多了不起,然而站得高就是有望得远的优势——所以她可以非常坦然地说出黑白兔子的故事。而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他们却很难去戳破世家虚伪但华美的幻影。
皇上也是如此。
他囿于时代的局限,不会一开始就觉得世家的存在不合理。
当他还是边成军慈孤院中的一名孤儿时,每天夜里都饿得心口发慌,那时候的他听到风尘仆仆的行商讲述边城之外的故事,听他们说世家某某公子如何美姿仪,说世家某某公子又出了新赋叫人读之如何忘忧,说春日宴上世家的男男女女在郊外的河上如何放声高歌……那时,他向往着世家,就像是在向往一个永不能及的瑰丽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