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盈脑子是清醒的,能清晰听见医生和妈妈的对话,还能感觉到药水输进血管里的冰凉,可就是没力气睁开眼睛。
或者说,潜意识不愿意睁开眼睛。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妈妈,本来已经说服自己以后一个人好好过,不再和他们有瓜葛,却还是没能做到。
她更不想看见妈妈为她担心为她哭的模样,会忍不住心软。
她不喜欢这种藕断丝连的感觉。
她的病的确是好过了,以前爸爸在的时候,给她找最好的医生,吃最好的药,平时各种食疗和保养品没断过,还为了她,给房子重新装了新风系统。每年国庆后,家里就开始供地暖,大冬天和夏天一样暖和,出门都是车接车送。爸爸有空的时候,还会带她去海南过寒假。
所有人都以为她好了,可搬出来后,她只能自己做饭,再冷也舍不得开空调,每天这样接触油烟和冷空气,即便一直注意戴口罩,也没法避免。
爸爸精心为她调养那么多年,终究是白费了。
每当这种时候,她都会想爸爸想得要哭,宋盈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地睁开眼睛,唤了一声:“……妈妈。”
妈妈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宝宝快七个月,穿着羽绒服也能看见圆鼓鼓的,可能开过年就要出生。
妈妈不再是她一个人的妈妈,甚至,以后不再是她的妈妈了。
“感觉好点了吗?”妈妈红着眼眶,手颤抖地摸上她脸,“对不起,都是妈妈的错。”
宋盈张了张口,嗓音还有点哑:“我没事。”
妈妈握住她手:“饿不饿?想吃点什么?我让外婆做好了送来。”
宋盈浅浅地勾了下唇,目光闪烁:“想吃红烧排骨。”
“好。”妈妈抬起她的手亲了亲,“我这就给外婆打电话。”
*
宋盈这些天都没来学校,应该是请了假。
她从没请过这么长时间的假,乔延礼有点担心,给她发微信也不回。这天放学,终于忍不住去了她住的那条小巷。
他在楼下敲了很久的门,都没人来开,直到一位买菜回来的老奶奶叫住他:“小伙子,找这家的小姑娘?”
乔延礼回过头:“是,请问您知道她在家吗?”
“不在家,住院了。”老奶奶轻叹着说,“那天夜里叫120拖走的,那么小个姑娘一个人住,也是可怜,出事儿了都没人知道。你是她同学啊?”
“嗯。”乔延礼点点头,“那您知道在哪家医院吗?”
老奶奶想了一下,说:“我们这儿离中医院最近,救护车应该拖那儿去了。”
乔延礼道了谢,转身去巷口打车。
虽然不知道病房,但他想八成是老毛病,直接去呼吸内科问了问,居然真让他问到了。
拿着在楼下买的水果篮,他走向那间病房。
隔着一道门,屋内传来笑声,是宋盈的。
乔延礼心口微微一震。
透过门上玻璃,他看见女孩依旧白得发光,却比平时笑得灿烂的脸,病床边还有个大肚子女人和老奶奶。
乔延礼不禁勾了勾唇,脚步折返回去,对护士站里的护士说:“麻烦您,帮我把这个交给23床。”
他把果篮递过去。
护士姐姐友好地答应了,他说不急,一会儿再送,走之前借了支笔,在果篮赠送的小卡片上写下一行字——
【早日康复。】
希望她能一直这样,开开心心地留在家人身边吧。
回到家,乔延礼感觉到陈嘉遇态度的不对劲,这些天的猜测在心中也大概有了定论。
看来王老师不仅对宋盈说了那番话,还联系过他的父母。
他从小收到很多女孩的情书,这方面并非不开窍,只是对那些女孩没兴趣。
不想靠近,不想了解,更不想关心。
这是他第一次忍不住去关心一个女孩,会为她难过而难过,会想驱散她所有的不安,为她挡住一切风雨。就连她咳嗽的时候,每一声都像落在他心口的钝击。
他会向父亲坦白,然后做他该做的事,关心他想关心的人,哪怕这份感情现在一定不会被大人认可,但他很清楚,自己不是一时兴起。
事情的起因是他,不能让一无所知的宋盈去背负。
他坦然地告诉陈嘉遇,自己喜欢上一个女孩。
陈嘉遇和他说了很多。
最后他对他说:“我不会去学校欺负别人家女儿,我想你主动告诉我,也是不希望她被伤害,但以后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现在应该知道了。”
“嗯。”乔延礼微垂着眸,将手中的筷子握紧,“我知道了。”
他庆幸自己有这样的父母,在所有人都只会耳提面命不要早恋的时候,在他觉得自己能足够坚定地去面对感情的时候,让他更加理性地看清楚自己。
不是不能在最好的年纪喜欢上一个女孩,不是不可以对她袒露心意,这一切都没有错。
只是现在的他即便有能力去爱,也没有能力负责。
不负责任的爱是自私的,满足了自己,害了别人。
*
宋盈出院后,妈妈退掉了租的房子,把她接回家住。
继父虽然不愿意,可也怕宋盈万一在外面出了大事,一家人都不得安生,便不敢再逼逼赖赖了。
宋盈想,总有一天她会以自己的能力搬出这里,而不是被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