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盈艳听不清楚了。
只知道好像过了许久许久。
有宫人们小心翼翼请进的声音。
她身上牢牢裹着衣衫,被抱在男人怀里,柔軟的侧颊压在太子宽阔强健的肩上。
眼尾嫣红的眸半阖着,还欲落不落地蓄着珠泪。
眉眼娇慵地垂耷下来,幽袅的慾气。
昏昏沉沉,迷迷糊糊,身子却还控制不住地顫唞戰慄着。
她身上难受,额头发了熱,腹里也不舒服。
她今夜暴雨中下了那寒池,又被这番索命地折磨,如何不病?
真真是委屈得过不去。
于是又低低哼哼地哭起来。
垂在男人胸膛的指尖无意识地抓撓,留下浅淡的痕迹。
背后有一只大掌,沉沉抚摸着安抚她。
连接内外的青铜铃震响。
殿门谨慎无比,缓慢地推开。
一入内,便是扑袭而来的浓重奇诡腥香。
紧接,满地扯撕乱撒狼藉,随着暗光深深蜿蜒至最深处的内殿。
太监们俱是身躯猛地一抖。
事实上在外寒风雨夜中等候时,都已心中有了数。
只是如今进来,还是不免愕窒心震。
原是个处置罪人的冷夜,一转眼,就彻底变了。
或许今夜之后,府中便要变天了——
全安挥手,侍者们私下散开,点灯、捧衣、奉茶……
后头跟进的捧着器皿物件静默站好,以备主子吩咐。
全安暗暗定心,蹑步向内殿而去。
越向里,越心惊胆战。
最深处的声响渐渐听得清晰。
先是细细碎碎的、妇人柔顫黏腻的哭声。
哀哀戚戚,娇酥销骨,似乎正缠摩作闹着。
再便是主子低沉的轻哄。
声线还是冷冽,却带着无可掩饰的丝许柔情。
全安的眼皮都连带着蹦跳起来。
到了十二扇屏风处,他便先止住步子了。
垂首谨慎低唤:“殿下。”
“浴殿已经准备好候着了,还有养身的汤药。”
话音一落,里头的动静骤然惊乱几瞬。
妇人的哭声更瑟娇,与之而来的,太子便要哄得更多。
全安擦擦鬓边的汗。
其实他的声音稳当,也并不尖锐骇人,但还是惊了里头的人。
万幸主子并未动怒。
“传太医。”沉声自深处而来。
全安恭敬应:“是。”
第56章
靡曼浴殿中依旧水汽氤氲。
内殿绡幔珠帘后, 侍婢们提着添了银炭香料的鎏金球炉,细细为俯在暖榻上刚刚出浴,此刻已然弱倦昏睡过去的妇人温烘长发。
她紧闭着眸子侧躺着, 被穿上银线暗纹的云丝寝裙。
薄薄流水般的柔软料子,温绵地贴在玲珑躯线上。
并不严实紧密的衣物,掩不住自身上莹白玉腻的颈子一路蜿蜒至雪肪深壑中的肆虐曖痕。细腕和足踝处, 都还横亘着狠厉钳制后紅紫的圈迹。
真是累极了,额头还滚烫。
睡也睡不安稳,眉心颤颤不时蹙起, 眼尾滑着泪。
端是可怜。
外殿, 太子静坐宝椅, 撒发披襟,双目闭阖。
这回到近前的是洪喜胜。
老太监的脚步声比那飘进来的也不差多少,恭敬微躬着身。
站定后,速速抬眼, 睄见主子松解后慵舒浅愉神色。
心中斟酌几番言语,方道:“殿下,太医开方的风寒汤药已经熬好了, 还有……避子汤。”
霍肇睁开眼, 移眸瞥去。
洪喜胜赔了笑,解释:“殿下, 按着规矩,以奴婢之身侍奉的女子, 都是要用避子汤的。”
“薛氏……娘子,自然也不例外。”
话落,便静等着吩咐。
面前迟迟无声。
太子府中的汤药,所用的药材自然都是最好的。避子汤亦是如此, 效力十足,才不留后患。
只不过是药三分毒,药效极佳,对身体的害处自然也不是寻常民间药铺开的汤剂可比。
此时内殿走出婢女,见状稍顿,方才行礼恭敬禀报:“殿下,娘子已更衣了毕,只是娘子疲乏,又昏睡过去了。”
霍肇起身。
吩咐洪喜胜:“把风寒的汤药端进来。”
老太监张口:“殿下,那避子……”
“不必了。”
掷下话,霍肇便向内殿去。
洪喜胜站在原地,吊吸口暖气,转步往殿外。
全安正在外头等着。
见洪喜胜出来,忙迎上去:“爹?”
他眼睛瞪睁着等候结果。
下人们熬了两份药,主子如何传药,意味可大不相同。
洪喜胜朝他点点头:“避子汤可去了。”
全安登时眼中一烁。
既是不要避子汤。
那便是,要给位分了。
全安朝浴殿深深望了一眼,心中不知几回大叹,那殿内的妇人本领实在了不得。
果真让她走到这步了。
或许如今能得的位分不高,毕竟良媛以上,宫中都会斟酌关注了,要禀上陛下。
但这位到底是东宫第一位妃妾,意义自然是不同的。
要是能抓得住机会,福分也足够,再诞下殿下的长子,日后少说也能争得上个妃位。
洪喜胜:“殿下还在里头等着,快去把风寒的汤药拿来。”
全安赶忙应了,转身亲自去端药。
-
一夜暴雨后,天地净洗。
金碧明绚光彩流淌殿内,透射入镂金帐中。
天光已经大亮。
薛盈艳醒来时,用了许久,脑袋才从昏沉里抽出一点。
云被松软,锦枕半凉。
盯着华美的帐顶良久。
迷迷糊糊记起,今晨榻上另一人抽身而去时,她极短暂地呢喃了几声。
眼瞳缓缓缩起,认出了这处。
暴雨深夜时,这里混乱狼藉得不堪,原本的罗帐被她扯得残坏、被衾湿秽浸透。
此刻却焕然一新了。
是太子的寝榻。
薛盈艳彻底清醒了。
身体下意识地动起来,却酸软得发麻,又松跌回去。
忍不住侧首促促地咳喘了几声。
外殿立刻有了动静。
她在里头睡着,外头一直有婢女轮着守候。
“娘子可是醒了?”婢女的声音清俏,脚步匆匆地进来。
不止一人。
镂金帐被缓慢掀开,挂上金钩。
侍婢们见她醒来,都是松了口气的模样。
如今已到午时了。
薛盈艳看着面前的婢女们,认得出她们。
这些婢女一直是内院侍奉的,只不过不是贴身侍奉储君,而是在女官们手下做精细的活儿,有几个还是宫里出来的。
职责不同,她从前便也和她们没有太多交集,但过年时,还一个屋里吃过年夜饭。
如今骤然又见到,竟还有些难为情。
而且她们对她的称呼……
薛盈艳将被子拢了拢,颦眉:“你们……”
侍婢们则是相视一眼,齐齐扬笑,向她行礼:“奴婢们恭喜娘子,娘子大喜了。”
薛盈艳先是一怔。
片霎后,眼睛忽睁,呼吸悄悄一窒。
……
今日朝会早毕。
霍肇回到主院时,婢女们正将香粉漱盂端出。
留下看着寝殿这边的是德才。
德才几步小跑上来:“殿下,娘子醒了不久,刚用过药,太医说,喝了两刻钟后,方能用膳。”
霍肇微眯眼,看了寝殿一瞬,转身调步。
众人跟随,先至侧殿更衣。
衮龙袍褪下,换作瑞云金纹深玄常袍。
“她如何?”
“蒋太医来看了,娘子的高热退去,但太医说或许还会有反复,需得静养几日。”
“……”
殿门缓开,里头有小丫鬟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安慰。
德才适间请罪,说薛盈艳醒来后一直惴惴难安,也不怎么说话,他们便自作主张,将两个她最熟悉的小丫头——晴香蕊香,一并叫来陪着了。
霍肇稳步而入,过数道帘屏。
绮窗边新摆置一座金玉红酸枝贵妃榻。
妇人哀弱斜倚着靠背,青丝潺潺披落身上,粉面低垂,神色显而易见的不安。
旁边的两个小丫鬟又是宽慰又是想惹她笑一笑。
她却兴致不高,有时刚扬了扬唇角,但下一瞬就又高兴不起来,浅浅叹气,情含雨病云愁。
直至他现身。
晴香蕊香先发现,双双紧张无比,转身行礼:“殿下!”
榻上的妇人猛地抬头,看见他之后,手撑着榻面直起身来。
眼里噙着泪,一霎张了张唇,却又怯怯闭上,欲言又止。
霍肇命两个丫鬟出去。
蕊香晴香丝毫不敢耽慢,脚步倒腾得飞快出了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