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看了看,并没有要进去参拜的意思。
谁知一个道士在门口看向李昭目:“女施主,因何徘徊不入?”
李昭摆摆手,不欲多说。
自己手上满是杀孽,还能入这种清幽之地吗?
谁知那道士叫住李昭,还请她喝了一盏清茶。
李昭瞧着眼前的道士,她感慨:“你们住在在六根清净,远离俗世,倒是自在。”
道士:“非也非也,有人地方就会有纷争。”
李昭见他不欲多说。
他呲牙一笑:“自然都要依靠各位施主的布施。”
“若是姑娘愿意,我可以给姑娘算一卦。”
李昭左右闲的也无事,闲闲笑道:
“若是道长算得不准……”
“不准你不用给钱,”道长信心满满,“这样,贫道算算,姑娘只需要说对和否可好?”
“若是我说错一个字,就当作和姑娘结缘了!”
李昭笑笑,大方:
“好。”
道士:“我瞧姑娘神思郁结,难道因过去而耿耿于怀?”
“是,”李昭答完,神色懒散,“是人就会郁结于过去,你这不算。”
道士笑笑:“你说得也没错,毕竟没有过去的你,就没有现在的你。”
“又有谁能和过去的自己割席?”
李昭白净脸上罕见流露出些许疑惑。
道士好心解释:
“你想啊,如果我十岁的时候不被我家人送到这,我就不会当道士,如果我今天的我和过去彻底割席。”
“那么此刻我和你说得话,还算数吗?”
“换句话说,没有过去的我,就没有现在的我。”
李昭罕见沉默了。
她眼前不再是那个瘦瘦的道长,而是那个高挑灵动的少女。
她笑得眉眼弯弯,甩下一众男孩,拿弹弓打落枝头的杏子。
尚且泛着青色的杏子从枝头坠落,落在青石板街道,又滚到李昭脚边
杏子上有了脆生生的裂痕。
主人家从墙头探头,怒骂:“杏子还没熟呢,你们这帮小崽子!李昭,你等我回去告你爹妈。”
李昭站在阴影里,看到年少的自己带着一帮孩子神情紧张地跑走。
少时自己那缕总也绑不好的发丝,随风拂过李昭眉心,痒痒的。
李昭站在原地,望着年少的自己跑远。
她将那颗青涩的杏子捡起来,不知什么缘由,轻轻道了声:
“可惜了。”
“姑娘,你说我说得是不是?”
道士慈眉善目,
“看我,别盯着我的茶碗看了。”
道士的话语叫李昭回神。
她突然笑了下,神色多苦涩:
“按照道长的话说……”
李昭拾起一朵落花,碾在指尖,任由泛着红的汁液将自己指缝染得通红,
她神色不再温柔,落花落了她满肩满头,没有少女的羞怯。
李昭眉眼锋利,眼扫过来反而带着种森然的寒意,她唇边的那抹笑,也只显得突兀。
像是有人用画笔细细描绘上去。
仿佛只要你扯掉她那张假皮,就会发现她正在面无表情盯着你。
就像是伺机而动的猛兽。
李昭闲闲开口:
“若是一个人从前做了坏事,难道这辈子都和过去的自己纠缠不清,不见天日。”
“那又何谈什么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她叹口气,
“道家的人,就是这样把人往死路上逼吗?”
“可一个人活着,就会有七情六欲,就会有爱恨嗔痴,若是想要一辈子都不起恶心,动恶念。”
“怕是圣人也做不到,况且有些事,有些想法,越是束缚,只会愈演愈烈。”
“不是吗?”
李昭将茶盖扔回去,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原本以为道长会恼羞成怒,再不济也要微皱眉头。
谁想到他只是皱眉许久,像在思索什么东西,他低声:
“其实你说得,也没错。”
这下意外的却是李昭了。
她谨慎的睨着他。
却见道士微笑:“咱们说得是大体是一个道理。”
“就像你担心的问题,你说那些犯了错的人,现在知道悔改,难道不是因为知道了犯错的结果。”
“见识到了律法的严酷,受到了良心上的谴责,所以才后悔,发誓今后永远做一个好人。”
“换句话说,若是没有这些,没有他做坏事时候的癫狂与后怕,害怕被人发现那种附骨之蛆的恐惧,没有被亲人失望的眼神注视过,他会改变吗?”
“还是和过去脱不了干系嘛。”
李昭听这个道士讲得玄而又玄,忍不住想要反驳他:
“你这话,叫人摸不到头脑。”
“一会儿又说不能割席,一会儿又说我说得对。”
道士哈哈大笑:
“瞧你挺聪明一姑娘,怎么现在犯糊涂。”
“留恋沉溺过去和割席过去,都是不可取的,是两个极端。”
“我倒是觉得万事取中庸之道,在这两条路中,还有第三条路。”
“什么?”
李昭忍不住问。
“就是接纳啊,接纳过去自己的自己起过的恶念,做过得错事。”
道士说着,从叶尖摘下一个蜗牛,放在手心把玩,微笑,
“姑娘,你看这世上每一个人,都和这蜗牛一样,背负着很多活着。”
道士话锋一转,叹气,
“但我从未见过姑娘这样自相矛盾的人。”
“姑娘是因为过去的自己,才今天能和相见。”
“但凡姑娘过去做错一个选择,也许命运都不会给我们坐在一起喝茶的机会。”
“可姑娘好像对过去的自己很排斥,却又沉沦其中,不得解脱,可不是矛盾万分。”
道士眼像是要将李昭看透,施施然将蜗牛放到了草丛中,看他慢慢爬走,
他说:“姑娘仿佛总想要砸碎自己背上的壳子,总想否认自己曾经做过的事,姑娘,你想要和过去割席。”
“就像是蜗牛想要砸碎自己背上的壳子一样,背着的时候不觉得,可一旦砸碎了。”
道士长叹一声,
“人也就活不成了。”
道士指着李昭胸口,似笑非笑,
“毕竟蜗牛的壳子连着血肉,而姑娘的曾经它也是你的一部分,永永远远是你的一部分。”
“越是急着割席,被缠扰的就越紧。”
“你放屁!”
李昭的脸涨得通红,她罕见爆了粗口。
她抓住道士的衣领,
“你信不信我杀了你,你说这些歪理!”
“谁沉溺过去,谁又想要割席……”
她虽然声势浩大,可两行清泪绕过她鼻梁流下了。
落在石桌上,顿时洇染开一小片水渍。
道士似笑非笑:“就当我在瞎说吧,失礼了。”
趁着李昭怔愣的时候。
他笑着离开,一眨眼就消失在浓密丛林中。
李昭回神,发现三清神像在香火袅袅中,似乎悲悯地注视着自己。
她想到自己的过去,自己那无端的执念。
父母死后,她的执念成了复仇。
而报完仇后,她的执念又变成了周易……
要不要和他在一起,如何面对他。
这些念头何尝不是紧紧缠绕着自己,一刻也未曾放过。
她又何曾有一瞬,放下过自己的执念。
李昭想到这,竟然笑了一声。
尽管她的眼中还有未尽的泪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李昭跪在蒲团上, 面对着高大的神像,头一次虔诚祈祷:
“神仙,请给我一些指引吧。”
“我要怎样才能放过自己……”
李昭手中摇着签, 签纸落地瞬间, 她眼前闪过父母的笑脸, 闪过周易悲拗的脸。
她的泪也随之落下。
她眼前景物一片模糊,泪几乎难以抑制汹涌而出, 静静落下。
周围的人似乎对此景都见怪不怪,纷纷跪拜着求神仙。
求财,求健康, 求顺遂,大家的愿望零零总总,又大同小异。
李昭攥着那张薄薄的纸,仿佛攥着什么救命稻草。
她原以为自己是超脱于世俗,哪里知道自己早就是尘世网上那无法挣脱的一抹微虫。
可就在她打开签纸的瞬间, 一阵风, 将签纸吹走。
李昭还未曾得看,怔愣在原地。
良久她笑了声。
“小昭。”
唐翡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带着柔情,
“你怎么自己在这里?”
见李昭眼下有泪痕, 她诧异蹲下:“怎么了,怎么哭了?”
唐翡掏出帕子, 给李昭擦着泪水。
李昭摇摇头, 近乎哽咽:“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