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黑烟滚滚,未干透的尸体就像湿漉漉的木柴,特别不好烧。
宋谈拄着下巴烧了好久,等李昭反应过后,去孔府找他。
他浑身都是黑烟,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烧死鬼。
‘烧死鬼’朝她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别担心,我都处理好了。”
从这一刻,李昭心底里认定了这个朋友。
虽然从那天起江湖上都知道是李昭灭了孔家满门,后续那些仇家她都没有放过,还因为手段狠辣睚眦必报获得了个“李疯子”的美名。
但毕竟在官府那,孔家的死被判定为失火,李昭不用被下大狱了。
但事实证明宋谈确实是个狗。
因为宋谈下一句就是:“我现在可是目击证人,你得给我三万两白银,不然我就去报官。”
话没说完,宋谈又被周易按着打了一顿。
再比如说,宋谈前些日子在赵青淮府上悠哉游哉养伤,突然看着太阳大吼一声:“不行,晚了!”
李昭被他惊得一跳,连忙问:“什么晚了。”
宋谈面色凝重:“我得去打牌了,我今天给自己算了一卦,我手气好,能逆风翻盘。”
“在你逆风翻盘之前,能不能把接我的五十六两银子还给我。”
李昭对他臭的要死的牌技丝毫没有自信,懒懒回道。
宋谈痛彻心扉捂住胸口,回头:“我为了你保护世孙,我出生入死,差点把我这条小命都搭上了,竟然还不值得五六十两白银吗?”
李昭躺回去:“你不是说我欠你一大笔人情吗?”
宋谈:“对啊。”
李昭面无表情:“我李昭的人情又不值钱,还钱!”
最后当然没有还,反而宋谈又从她这里拿走了五十两,就一去不复返了。
“狗东西。”
李昭想着又生气了,暗自骂了一句。
此时正在牌桌畅快淋漓玩牌的宋谈,莫名其妙打了两个喷嚏
“宋谈,有你的信!”
突然门外有人喊。
宋谈一边码牌,一边伸出身子接过,斜斜扫了一眼。
他神色微动,利索起身:“不玩了。”
“宋谈你个狗,说不完就不玩了,娘们勾你魂儿啊。”
后面有人抱怨,
“这小子今天手气这么好,结果赢了就跑,他爹个腿的。”
“宋哥,你这是要去哪啊。”
有小子问。
宋谈燃掉手中短信,淡淡:“我得回京一趟。”
“回见了诸位。”
李昭和赵青淮刚刚坐上进京的船只,就收到钱威的信件,原来他听说赵青淮在陕西发生如此多事情,心中非常不安。
觉得都是自己顾及儿女情长,才让赵青淮陷入层层危机之中。
钱威哭得不能自己,就差把头也一起邮寄过来让赵青淮当球踢了。
赵青淮对此越表现得大度,钱威越是悔不当初。
李昭都忍不住看他:“你是不是故意的,知道钱威什么样人,你越这样他越会忠于你。”
赵青淮柔声:“小昭,怎么能这么想我呢。”
“钱威若是对我没情谊,我就是再斥责或者是宽容,他对我依旧不忠心。”
“我宽容是因为我知道,他本身就是个重情义的汉子罢了。”
李昭还是觉得他在耍心机,但又没有证据,只好冷哼一声。
赵青淮眼睛笑眯眯,像是狐狸:“我已经告诉钱威,让他先去京中等着我们了。”
两河白茫茫一片,听说谭亮已经连夜跑到京中去告状了。
虽然赵青淮官职比他高,但毕竟不能像锦衣卫那样,直接抓人,先审后问。
而赵青淮也担心上次之事再度发生,这次特意多带了些护卫,处处走官道,一路果然顺畅无事。
此次进京又会发生什么呢?
赵青淮还在思虑着前方茫然的未知和朝廷的局势。
李昭已经一伸手,从河水里捞出一串菱角,拨开津津有味地吃了。
白嫩的菱角被她夹在指尖,转来转去,赵青淮凑过去,把菱角抢走了。
他叹气:“小昭,你不要老是诱惑我。”
“这里人这么多,我怕我把持不住的。”
李昭:“……?”
最后赵青淮把所有菱角剥好洗净了,给李昭装在盘子里,再让她吃。
李昭:“行吧。”
此时京中,自然又在为陕西之事争辩,主要矛盾在以下几点:
一:独眼青龙到底是该招安还是剿灭
二:赵青淮是不是收受了独眼青龙的贿赂,所以才极力促成招安。
三:赵青淮为什么要射伤谭亮。
四:赵青淮是应该被贬还是升。
五:陕西之地为什么总是流匪不断,招安的土匪能安分吗?
吵来吵去,天翻地覆,谭亮一把血一把泪地向朝廷哭诉,赵青淮私通土匪,企图射杀他的故事。
赵青淮急匆匆赶回京,还没来得及休息一晚,就上朝去弹劾谭亮了。
朝上没吵明白,下朝后赵青淮特地被召见进宫。
陛下睨他,将一沓奏折甩到他面前,揉着发涩双眼:“给朕解释一下。”
赵青淮跪下:“请陛下处死臣下。”
皇帝吊起眼睛:“朕还没说要干嘛,你先求死上了,你先起来。”
赵青淮挺直背脊:“臣接下来要弹劾一人,定会惹得陛下暴怒。”
皇帝:“是吗,即使是这样你也要弹劾?”
赵青淮:“也要弹劾。”
皇帝冷笑几声:“说你的问题呢,你倒是先告状起来了,你说吧。”
赵青淮从怀中掏出一沓厚厚纸片,刚想展开,皇帝不耐烦打断:“你先说,朕先听听。”
“你要是说得不好,朕可要和你好好说道说道了。”
赵青淮叩首:“臣要弹劾陕西都督府右都督肖默,私吞军饷,逼良为匪,克待军户,致使流民者众。”
皇帝:“证据呢?你说人家私吞就私吞。”
“要知道肖大人在朝中名声一向不错,怎么到你口中就罪大恶极了。”
赵青淮不慌不忙:“陛下,这是肖大人执掌陕西卫所时候所报上的兵卒人数,朝廷也是根据这个人数来发放军户补贴,足足有三十万人。”
“可微臣实地走访,发现卫所名义上五千人,实际上连一半的人数都不到,这是西部卫所的实际人数统计,附赠名录,可以看出当地卫所只有三千余士兵,还尚存老弱,可名册上足足有五千人。”
“这一个卫所就差了尽两千人,可以看出整个陕西卫所虚报严重,况且这些报告都是由肖默肖大人审批,上报给中央……”
皇帝沉吟:“空报人头,这的确是个问题,可这和肖默有什么关系?”
“卫指挥使负责禀报,你们都指挥使负责核查,若是真的到了五军都护府还有问题,难道不是你的责任吗?”
赵青淮:“陛下,我刚刚任职陕西都指挥使,就发现如此大疏漏,为何从前却没人禀报呢?”
皇帝目光严厉看过来,神色冷淡:“哦,为什么?”
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被吓得浑身冷汗,毕竟眼前的是九五至尊,动动手指就能叫把你株连九族。
可赵青淮不慌不忙,指着自己的衣袖:
“陛下,你可知道京中现在最流行的云纹竹鹤长袍,就是因为太子殿下曾经穿着类似的出街,权贵纷纷效仿,百姓们也有样学样,于是大街上白袍盛行。”
“后来太子换了风格,穿白袍的又渐渐少了,现在大街上几乎没人穿了。”
皇帝:“你的意思是……”
赵青淮:“一种风气,由上到下,则风靡飞快,而由下到上,则难如登天。”
“人都是有慕强趋利一面的,臣没有见过身边哪位同僚去学习百姓的衣着。”
赵青淮没等皇帝回答,抢先一步说道:“所以克待军户,冒领军补的风气,一定是由上而下。”
“若是由下而上,上面岿然不动,歪风邪气自然起不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眼见皇帝听进去了, 赵青淮继续:
“若腐败是由下而上,绝不会引起这么大规模的军户动乱,若是从上到下, 而牵一发动全身, 一层层盘剥下去, 那下面的底层官员和军户也只有喊天叫娘,束手无策了。”
皇帝讥讽:“你的意思是, 肖默贪污,而从前的都指挥使全都默认了此事,只有你刚正不阿, 愿意来向朕禀报吗?”
赵青淮:“臣从未敢自诩大义,只是做了为人臣子应该做的事情。”
“但臣也知道,此事凶险,稍有不慎,臣便成了污蔑上司, 胡乱攀咬之人, 旁人不愿意担此风险,也是人之常情。”
皇帝没说什么, 只是说:“只凭你几句话, 还是不能说服朕……”
赵青淮恭敬呈上册子:“陛下, 臣知道对于要不要招安威虎山土匪之事,朝中争议颇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