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整个房间里,只剩下小峰规律的咔哧咔哧啃兔儿爷的声音,一时间李昭的心情从惊恐无比,到习以为常,到最后甚至有点放松了。
她沉沉睡过去,梦里她梦到一百个大兔子围着她啃。
“咔哧咔哧咔嚓”李昭再次惊醒,发现屋子里已经烧得很旺,浑身都暖活活的,她手里还抓着谁的手。
那瞬间,李昭脑子空白了下,几乎惊恐甩开那手,心跳得飞快。
难道自己还是趁着昏迷,非礼了宋谈那个狗,那他会怎样嘲笑自己?又要说自己欺辱了他这个大好道士的青白?李昭想着就觉得头发发麻。
可就在她颤颤巍巍探出头时,发现外面天色已晚,以及睡在自己脚下的,是玩累了的小峰。
而自己刚刚是攥着小峰的手不放,她顿时松了口气,她捏着小峰的手,漫无目的想,小孩子的手就是软啊。
小峰被她捏醒了,莫名其妙看了一眼李昭,又睡了过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外面蓝黑色天色压下来,像是扣了口大锅,又像是打翻了墨汁,黑夜慢慢渗下来,小峰像是猫一样盘在自己脚下,李昭莫名其妙想到那天赵青淮那句,问自己他是不是不招小孩喜欢。
李昭神思漫游,想到赵青淮大抵会是个好父亲,他耐心有力,尤其是很温和又有文化,不像是自己母亲小时候管教自己,就是揍一顿。
如果自己不服,就揍两顿。
他会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呢?
她莫名觉得,如果生了男孩,赵青淮会和男孩争宠,所以他大抵是喜欢女孩的。
李昭想着,突然被自己吓出一身冷汗——自己在想什么?
“李昭,起来。”
就在这时,外面远远传来宋谈的声音,李昭看到了一个江湖上的老熟人。
也是她曾经走镖时候认识的,此人也是一个女镖师,并且武力不在自己之下。
宋谈领着十九娘来到李昭眼前,十九娘眉眼弯弯:“李昭,又见面了。”
李昭脸上露出惊喜:“十九娘!”
宋谈在一旁,眉眼冷冽,带着不可磨灭的坚定:
“小昭,是我请十九娘来给你疏通经脉的。”
李昭疑惑看向他,宋谈笑笑:“你总不能逃避一辈子吧,你总该为我想想。”
他垂下眸子,眼下淤青深重:“你废了武功这些年,我一直在围着你团团转,怕你被仇家寻仇,怕你出事。”
“可你逃避得够久了,”宋谈坐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姿态看李昭,虽然眉间还是带着笑意,但已经很淡,“我相信前几天,赵青淮也叫你看清了。”
“你该振作起来了。”
十九娘很欣赏李昭,立刻瞪了一眼宋谈:“这么凶干什么。”
李昭没看宋谈,轻声:“你要去哪?”
宋谈没吭声,摇摇头:“谁知道呢,也许我只是厌倦了。”
“我查过你经脉了,并没有完全坏死,她帮你用内力疏通后,恢复个五六成,防身是足够了。”
他端起小峰往外走:“你们慢慢弄,我和小峰在外面看着。”
门被“砰”一声关上,李昭咬唇,十九娘带着点笑意,从鼻腔哼了一声:
“你不知道,宋谈这小子是出了名的不定性,你出事这两年,他真是团团围着你转,你以为你之前在江湖开罪的那些仇家,光靠周易派来的那些人能保住你?”
李昭眸光微动,没有说话,十九娘示意她脱掉衣服,毕竟疏通内力,穿着衣服会影响她发挥。
看到李昭身上的那些伤疤,十九娘叹了口气,语气柔了些,
“你歇了这么久,也该叫他歇歇了,他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她说着,手掌猛地击上李昭瘦削肩胛,那里甚至还有李昭曾经留下的刀疤,李昭闷哼一声,口中鲜血味弥漫。
她勉强开口:“我知道,我虽然曾经救过他。”
李昭望着门外倒映的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她低声:
“但宋谈不欠我的。”
十九娘点了点头:“也没什么欠不欠的,反正他是个道士,这辈子也不打算成家了,就算守着你也没什么不好。”
她的手下力道重了些,甚至带着些揶揄:“但今时不同往日,毕竟现在江湖里都知道,有个大官铁了心要去娶你,我听我在大内当值的干弟弟说,赵大人对你是情深意笃呢。”
李昭不说话了,她的额头渗出密密麻麻汗珠,她好几年没有用过内力,体内近乎干涸,她忍不住攥住了床头木头。
十九娘也不再说话,神色严肃起来,随着她的手掌掠过李昭的胳膊,肩胛,甚至是腰窝。
每一寸曾经拥堵的经脉,都随着十九娘的动作重新澎湃,李昭浑身都在发抖,像是冷极了那般。
后期指甲甚至都翻出血丝来,十九娘见到了叹气:“看你难受得,还敢不敢为了别人轻易废掉自己了?”
李昭咬牙说不出话,她鼻尖的汗珠落下,而额角的汗珠,更是流到眼睛里,十九娘的手下没停,李昭知晓她是在逼自己回答,毕竟自己当年跑镖,十九娘是自己认得第一个江湖人,更算是她半个师傅。
“不敢了……”
李昭忍痛回答,
“不敢什么?!”
十九娘的声音带了几分认真,李昭眼底泛出泪光,偏偏身上每一寸都在发疼,这种痛苦感比曾经废掉武功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哆嗦着唇瓣,断断续续答道:“我再也不会为任何人,犯傻。”
说完,十九娘凝聚所有内力,快速点了她阳陵泉穴,血海穴,太冲穴,痛苦简直无法抑制,李昭忍不住惨叫一声,偏偏声音比外面的乌鸦还要沙哑。
却偏偏被宋谈听到耳朵里,他低声:“加油李昭,等你好了,我想让你怎么打,就怎么打。”
李昭原本忍痛许久,心情躁郁,可听到宋谈一句话,竟然奇迹般笑了出来。
她看着镜子中瘦削,眼眸深陷,狼狈的自己,哪有前些年李疯子的模样。
她笑了下,可痛苦还是顿时侵蚀了她,十九娘骤紧眉头,低声:“不能昏,用心调整内息。”
李昭勉强坐正,眼前一片血红,就连喉咙里也翻涌着血腥味,她低声:“我,我受不了了。”
她身上的里衣已经被汗水浸湿,整个人打着摆子,这种累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就像是刚刚杀掉一百个人那样。
十九娘笑了下:“李昭,想想你现在最想说的话,大喊出来,给自己提提神。”
李昭几乎要将身下床单抓破,眼前不由得浮现出周易为了自己娘亲和自己求情的样子,那么可耻,那么可恶。
她闭了闭眼,可躁郁像是要冲破胸口,她克制不住低声:“周易!”
门外的宋谈神色一顿,就听到李昭咬牙切齿喊出了后半句,每一个字都像是浸透了鲜血,都像是用牙狠狠咬过又吐出来:
“周易,你!怎!么!不!去!死!”
小峰被她这怨灵般的话语吓得浑身打哆嗦,就连树上的寒鸦也被惊得飞起来,只有宋谈却笑了下,他自言自语:“这才对吗。”
这才是他眼中的李昭,这才是他愿意为之拼命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在李昭喊完这一声, 里面再没有声响,宋谈也不急,就默默和小峰守在门外, 就像是他曾经守着宿醉, 李昭就像是死了一样, 无声无息。
等到十九娘出来时,看到宋谈在院子里架起了火堆驱寒, 顺便还给自己埋了个红薯,上面烤着肉。
十九娘推开他递来的银子,接过肉串笑了下:“江湖上, 谁不知道你们是最守信义的,我当然是要你欠我一个人情了。”
“你打算离开京城?”十九娘问,看向屋子,“你能放心?”
宋谈吃着油滋滋肉串,面无表情, 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反正人都是要死的。”
十九娘的动作顿珠, 宋谈却笑了起来,他眼角泛出泪花:“说不定我们现在都已经死了。”
“正在地狱里呢。”
火堆摇曳着, 橙黄色的火焰四窜, 被风一吹, 就没了形状。
宋谈更来了劲儿,他指着银子:“这是冥币。”
抓来小峰夹在咯吱窝, 笑嘻嘻:“这是地狱里的小鬼。”
小峰拼命挣扎, 屁股一扭一扭的。
宋谈举起肉串,笑着说:“这是后人祭奠给我们的肉串。”
十九娘看着宋谈这不着调的样子,微微叹息一声:“照你这么说,李昭也是女鬼喽。”
“他巴不得我变成鬼, 好早点摆脱我呢。”
屋子门口传来李昭阴冷的声音。
宋谈一听李昭这带着点傲气,又恨不得立刻和自己算账的嘴脸,就知道她武功是恢复得不错,于是和十九娘笑着对视一眼,往门口看去。
恰好此时的火堆噼啪爆开,像是开了一场小小的烟火盛会,宋谈咬着肉串漫不经心往门口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