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宁泽却没再说话。
只是给了他们一个眼神。
所有人立刻噤声。
接着她沉默地往外走。
遇上赵青淮时,她脚步顿了下。
赵青淮低着头,看着那高头嵌着玉饰的鞋尖落在他眼前,他呼吸都轻了。
穆宁泽看着他那和赵长今近乎八九分相似的长相。
一时间喉头像是被堵住。
她想说什么,却一切化作无言。
过了很久, 她才用一种近乎轻柔的语气发问:
“你告诉我这些, 有什么想要的。”
赵青淮立刻跪下:
“臣想要追随公主殿下。”
穆宁泽笑了下。
赵青淮的身体顿时僵住。
穆宁泽接着大笑起来,女人苍老的声音回荡在牢狱中。
可尾音还是带着清爽, 带着勃勃的生机。
这曾经是最让赵长今迷恋的声音。
“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吗?”
穆宁泽近乎怜爱地问他。
赵青淮仰脸, 无措地看着她。
穆宁泽却没有再解释许多, 只是看了眼周易:
“把赵大人和李姑娘秘密送出去,不要叫旁人知道。”
赵青淮神色灰暗了下, 即使自己拿自己哥哥做投名状。
还是抵消不了公主的疑心。
或者正因为赵长今, 公主更不敢相信,自己会效忠于她。
这很正常,甚至是赵青淮意料之中的事。
但他还是要装作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
“至于你和外人一起和我胡闹,我以后再和你算账。”
穆宁泽看向周易, 轻声。
周易神色顿了下,没说话。
赵青淮被送出去后,李昭心有余悸扯了扯他袖子:
“你说你这到底图什么?”
赵青淮笑了下,安慰性攥了下李昭的掌心。
随后他看向周易:“麻烦你一定要将我来找长公主的事情传到太子耳朵里。”
李昭瞪大双眼。
周易瞥了赵青淮:“他自己找死,别拦着。”
赵青淮告了病假,回府后,李昭缩在他怀里,百思不得其解。
赵青淮吻了下她发丝,语调平静:
“长公主天性多疑,如果我不彻底和太子决裂,她是不会相信我的。
李昭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可太子知道了,你会没命的。”
赵青淮笑了下:“小昭,我说过,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谁?”
李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说句实话,事实已经犹如一团乱麻,讲不清。
是赵长今害死了自己和宋谈的父母,自己明明应该恨他的。
可当他知道赵长今死得如此凄惨后。
甚至死之前,还在朝自己喊着对不起。
她刚刚生起的一点点恨意,顿时就烟消云散了。
人死如灯灭,自己也不想被过往的恨意纠葛。
赵青淮骨节分明的手攥紧她掌心,温凉如美玉,他凑近她的耳边:
“所有人。”
李昭下意识想要回头看他的神色,却被他抱的更紧。
赵青淮的神色因此隐匿在阴影里,只能感觉到他的眼神是平和的。
平和到可怕。
李昭没再说什么,就在此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沉稳急促。
李昭皱眉,下意识往外看去,果不其然看到了周易。
外面下着雨,他半个肩膀被淋湿,衣角沾着斑斑血迹。
外面天气阴沉得很。
周易收了伞,定定看着他们。
李昭瞳孔收缩,下意识开口:“你又和人打架了。”
说完,感觉身后肩膀沉了下。
是赵青淮不悦地把她拉回了怀里。
周易笑了下,眸光幽深:“小昭,你不是说过,我就算死了也和你没关系吗?”
“现在听你关心我这一遭,还真是通体舒畅啊。”
说完周易没等李昭发作,自己笑眯眯解释,
“刚审完几个犯人。”
李昭刚刚放下点心。
周易看向赵青淮,“那我就把她带走了。”
“把我带到哪里去?”
李昭立刻回头看赵青淮,却没有得到回应。
直到周易牵过了她的手。
赵青淮还像是蜡人那样坐在原地,他喝了口茶,手并不抖。
他放下茶盏,朝李昭笑了下,语调平静:“小昭。”
“我这边有点事要处理,你先去周易那呆两天。”
李昭皱了下眉:“说清楚。”
赵青淮宠溺笑了下:“要我说什么,小昭。”
李昭像是想到什么,脸色一点点白了:“太子会杀了你的。
“他不会,”
赵青淮语调平淡,却带着笃定,
“在他从我嘴里撬出来我都告诉了长公主什么之前,我不会有事。”
“你简直是疯了。”
李昭喃喃。
周易笑笑:“我早就说他疯了。”
赵青淮也笑笑,柔声看李昭:“小昭,我要是死了。”
他的话顿了顿。
李昭目不转睛盯着他。
赵青淮却住了口:“没什么。”
李昭走后。
赵青淮看李昭的背影,在院子里凝成一个芝麻点。
高晃的太阳将他的眼睛刺得流泪。
“不要忘了我。”
极轻的一声呢喃,落在半空中,他本想趁着这机会,要求一些过分的。
比如为他戴孝,为他哭坟。
甚至三年内,都不许和周易在一起。
可对上李昭的眼神,他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算了。
他死了,李昭为他哭一场就好了。
马车上,李昭心事重重,而周易却喜气洋洋,宛若过年。
李昭不禁看他:“你好像巴不得他现在就去死。”
周易惊诧扬眉:
“我不是早就想弄死他了?”
李昭没说话,看了眼窗外:“去找宋谈。”
“找他干什么?”
李昭想到宋谈给他的那张帕子,看向周易:
“唐翡的夫家,也就是张琼,他家中是不是还有些制香生意?”
周易点头:
“不过为官者不许经商,铺子都挂在旁人名下,你不是经常陪唐翡去逛吗?”
“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事?”
李昭一向果决,却在此刻犹豫起来。
周易好笑看她:“你从前可不会这样吞吞吐吐。”
“我是有些顾虑,”李昭叹了口气,
“唐翡之前带我去过,我自然对那里的香味比较熟悉。”
“我还还和唐翡说过,寻常香料难以复原花果香,只有张家的香,既不甜腻,又能沾染衣袖间,所以卖得很好。”
周易神色微变,等着李昭下半句话。
她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这是宋谈给我的。”
“这方帕子的味道我一直觉得熟悉,可始终想不起来出处。”
“直到今天崔然腰间的香囊被打漏了,香味散出来,我才发觉这两个味道一模一样。”
周易接过帕子,掠过李昭指尖。
他沉沉看了眼李昭:“你的意思是,宋谈和张琼有关系。”
“这也只是猜测,所以我们不如去看看。”
周易点点头,顺手掏出个暖炉塞到李昭手心。
“进来京城入了早冬,你又体寒,记得多穿点。”
李昭没有说话。
以她现在的身份,和周易说什么都不恰当。
可下一刻,周易将宋谈那方帕子扔到了马车外。
李昭愣了下:“你干什么!”
周易笑了下:“我就是见不得你带着别的男人的东西。”
“哪怕是宋谈的也不行。”
周易看向李昭眸子,眼神不由自主下移,湿漉漉,如有实质。
“况且,别以为我不知道,之前他会趁着你睡着了,偷偷看你。”
“你敢说那个小子对你一点意思都没有吗?”
“他是道士,他不能……”
周易自嘲笑了下:“酒肉和尚,乡野道士,也只有从前的我们会深信不疑。”
听到他提到从前的事,李昭又不说话了。
周易微微昂着下巴,指尖点过李昭领口,眼眸幽深,
“赵青淮都不给你买衣服吗?”
“这都秋冬了,还是这两件。”
李昭身子微微一扭,镇定了下看他,
“是我不想要的。”
周易顿了下,指尖落了个空:
“不要就不给你买,只能说明是对你不上心。”
“小昭,那你跟着他有什么意思?”
李昭叹了口气:“周易,你别这样。”
“我们都过去了。”
周易笑了,笑得很莫名其妙。
他说:“小昭,真的过去了吗?”
李昭盯着他的眼,一字一句:“真的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