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中惊春_抱鲤【完结】(88)

  徐倓见好就收,噙着笑盛出两碗饱满晶莹的米饭,分别递到姐弟二人手边:“吃穿用度皆有,都在后面那辆车上。先吃饭吧,吃完再去看看可有短缺,服丧熬人,总是茹素身体受不了,那些虚礼不过是做给人看的。”

  按礼,丧仪期间孝子贤孙禁食荤腥,有些讲究人家,甚至三年孝期都不沾任何酒肉,曲家便是如此,这一整日全是素食。

  曲静胜作为曲家的不肖子孙,面上功夫既已做足,自然不愿意真的委屈自己。毫不客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咽下。

  余光注意到徐倓一直在看自己,她指尖摩挲一下筷子,状似闲聊:“今日大舅舅来时,跟我们说过差不多的话。我一直以为他是那种温雅守礼的君子,没想到私下竟也有些不羁性情。”

  徐倓自然接话:“大哥仁厚但不刻板,对底下小的素来关切。”

  曲静胜观徐倓提起兴王时脱口而出的大哥而非封爵,又想到他曾为赵崇澍遮掩丑事,暗忖从前在庆地时庆王府当真一团和气,手足和睦。

  如今……啧……

  “大舅舅是挺好的,熏香的品味也好,馥郁温厚,经久不散。”曲静胜一脸好奇:“你可知他用的何种香料,我也想买一些做成香囊佩戴,灵堂里人来人往,纸钱灰里混杂一股人味,实在难受。”

  徐倓闻言,却是把眉头一拧,面上浮起忧色。

  曲静胜不解:“怎么了?”

  徐倓解释:“大哥生而嗅觉灵敏,曾在守城战时,依靠辨认气味抓出过潜藏的鞑靼奸细。不过凡事有利就有弊,大哥也因这个好鼻子吃过不少苦头,譬如说他尤恶药味,闻之欲呕,每次服药后必以馥郁熏香压制。你今日闻见他身上那般浓香,想来是近来天气转凉,他又病了,正在服药。”

  原来如此。

  曲静胜心中疑窦散去,不过又有新的困惑涌上来:“大舅舅鼻子灵,令煦耳朵尖,我知世上不乏得天独厚之人,但我们身边未免多了些。”

  “不是得天独厚,是龙生龙凤生凤。”徐倓低声道:“皇后娘娘的祖父曾是九边军中最出色的斥候,五感发达远超常人,不仅可以暗夜视物,百米外的耳语他也能听得一清二楚,你们这些后人是承了他老人家的遗泽。”

  “啊——”曲静胜下意识摸摸自己泯然众人的耳鼻,重重叹了口气。

  徐倓被她一脸‘亏死了’的表情逗笑,安慰道:“皇后娘娘也没有。”

  说着闲话,曲静胜饭吃得差不多了,呷了浓茶漱口,见令煦还在埋头猛吃,遂对徐倓道:“我去看看后面那辆车上东西是否齐全,若有缺漏,还得麻烦你这边带口信回去。”

  徐倓一听便知,她有话对自己说,否则派丫鬟下去清点可不省事。

  遂从善如流道:“我跟你去看看。”

  二人一前一后上了后面马车,左右分开,对面落座。

  曲静胜率先轻声道:“我知道公主为何要改口承认王威是为她前去皇陵行刺的了。”

  徐倓惊诧莫名:“你今日不是都在曲家?”

  曲静胜背后一凉,心想这人还真是敏锐。

  忙把腹稿反复整理几遍,确定没有漏洞后才敢说出口。

  曲静胜照搬曲邕父子原本编来骗令煦的故事壳子,但删繁就简,刻意隐藏了误杀女官余幼安一事,曲家暗藏的家底更是半点口风不露。

  只说固安公主派王威出府杀害佟瑞秋,王威动手前先发现驸马曲邕被人尾随,刺杀,匆忙上前相助,不敌殒命。临终前请曲邕转告固安公主,请公主恕他未能完成任务的罪过,不要累及家人。

  曲家父子认为固安公主出动王威这个公主府侍卫统领,必定为密事,若弄清来龙去脉,或可为把柄拿捏固安公主。

  于是在王威咽气前以他妻儿相胁,掏出了佟瑞秋、赵崇澍、固安公主等人的纠葛。

  曲家父子决定浑水摸鱼,做了一场最诛心的挑拨,彻底离间令煦与固安公主,以谋令煦回归曲家。

  哪怕是半真半假的真相,始终掩盖不住本质里透出的无耻算计。

  曲静胜自认为早消化此间龌蹉,可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平铺直叙里有种麻木的平静。

  徐倓始终专注听她讲话,也看她。

  原来如此。

  风雨兜头,难怪今夜令煦沉默异常。

  而她,却恍若无事……

  终于来到今日谈话重点,曲静胜将从赵崇澍那里偷听来的消息告知徐倓。

  刺杀曲邕的双刀刺客十分可能来自益王府,名十五。

  徐倓收回眼,露出个匪夷所思的表情:“益王府刺杀驸马?”

  “是。”曲静胜肯定点头:“这是我那丫鬟无意间听见的,其中真伪与目的,得劳烦你费心查证。”

  徐倓不信所谓的‘无意’,但也没必要拆穿,颔首道:“我本奉命调查曲礼之死,此属分内之事。”

  听徐倓应承下来,曲静胜暗松一口气。

  益王府刺杀曲邕绝对内藏不轨,大有图谋。

  她想过将此事暗通兴王,让他见机行事,精准打击益王。

  不过思考过后,最终还是放弃了兴王,另选徐倓。

  理由很简单。

  庆元帝到底是当爹的,哪怕存了磨砺儿子的心思,估计也见不得最看重的两个亲生儿子正面对上。

  直接调查益王这种事,兴王万不能沾手,不然这局赢了也是输。

  这种吃不讨好的事,还是让徐倓来吧。

  反正,徐倓本就是她精心为自己挑选的伞与刀。

  曲静胜悄然攥紧拳头,不许良心冒头,正想快些提出告辞,回去平静一二,青年的嗓音先在耳畔响起:“璨璨,能让我抱你一下吗?”

  十分冒昧的请求,曲静胜听罢意外多过惊慌。

  因为在她印象里,徐倓是个很规矩的人,先前无论她如何撩拨他,他从未趁机有任何不轨行为,反而避之不及。

  莫非是觉得经过昨夜,两人关系半明朗,可以更亲密些。

  “你……”曲静胜正想确认一下,抬头,车壁烛火印亮青年眉眼,尽是直白的温柔怜惜。

  曲静胜愣住,一时没有动作,也失了言语。

  徐倓起身,迎着她的注视,缓缓走近。

  马车棚顶不够高,徐倓无法站直,只能弯颈垂首,伸出双臂,扶着少女肩膀,将人裹进怀中。

  青年身上清爽的夜息香气息密密匝匝包围了曲静胜的感官,她蓦的有些恍惚。

  打交道久了,她早琢磨出了徐倓的性情。

  那就是桌上一道色香味俱全的鱼。

  ——横着难咽,顺着好吃。

  然而此时此刻,这‘鱼’莫名多了一味意料之外的酸涩。

  好像变难吃了,又好像别有滋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凄凄秋雨, 凭寄离恨重重。

  身处举哀之地,见的是白幡纷纷,听的是不绝于耳的哀乐与悲号, 外加连日阴雨不绝, 让曲静胜本就不算明朗的心情更添几分沉郁。

  好在,总算快熬到头了。

  今日, 正是老国公曲礼出殡的日子。

  一片吹吹打打声中,厚重的黑漆棺材抬出了国公府正门。

  曲静胜与女眷们披麻戴孝跟在棺材后面,淹没在漫天飞舞的买路纸钱里。

  山雀眼尖,看见前方祭棚,悄声禀告:“郡主, 前面好像是公主府设的路祭,我看见文家令站在最前面。”

  曲静胜点点头, 对此并不意外。

  固安公主稀里糊涂‘认罪’的次日便被多名御史联名弹劾了。

  彼时曲静胜几人尚且不知曲礼之死真相, 庆元帝同样被蒙在鼓里,不过他还是选择了袒护长女, 面对弹劾,只以固安公主‘无能约束恶仆, 害人性命’为由, 罚俸三年。

  三年俸禄抵去一位开国老臣的性命, 自然有许多官员不服,其中尤以景佑旧臣为主, 他们与曲礼同朝为官多年,情分不见得人人都有,但难免兔死狐悲,势必要为曲礼讨个公道,请求帝王勿要偏私, 严惩公主。

  自然,固安公主也不是没人护着的,除了拉偏架的庆元帝、参政的皇子皇孙、以及被庆元帝清洗过的乖巧宗室们,许多庆地来的功臣新贵也纷纷为公主开脱。

  一来他们与景佑旧臣天然对立。

  二则因为固安公主当初在长江边的那场大义为先的‘埋子奉父’,他们作为‘父’的追随者,属受益方,自然对固安公主报以好感与同情。

  当时固安公主满眼含泪却慷慨激昂陈情的画面历历在目。

  ——“父王为勤王救民南下,征战四载,无数将士为此杀身成仁,千百小民失亲破家。同是百斤血肉骨,旁人的儿孙死得,我的孩儿也死得。此战若成,只当女儿以此无用妇人之身,为天下诛独夫略尽绵薄之力。”

  瞧瞧,多识大体,晓大义的公主,对于固安公主仇恨夫家乃至痛下杀手,他们甚为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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