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堂判决成丁尽数处斩,妇孺流放西北。
惊堂木落下之前,孟侍郎之女孟氏芷繁大呼不公,当堂指认其父兄之所以犯下此等滔天罪恶,皆是受了吏部尚书周平江指使。
孟侍郎不惜以全家性命包庇旧日恩师,周平江却冷心冷情,任由她家死到临头,不肯施以援手。
首恶不除,她不忿,她不服!
要知道,孟芷繁不仅是个小小侍郎的女儿,还是先太傅的孙女。
先太傅在世时,与周平江私交不错,两家又有乡谊,于是乎,孟侍郎顺理成章拜在周平江门下。后来虽因老太傅故去,孟侍郎丁忧守孝,两家淡了交往。
但凭着过往两家的交情,孟芷繁的指证还是有些分量的。
主审官员亦是周平江的门生,闻言勃然作色,怒斥孟芷繁荒唐攀扯,有意令衙差速速将人押下去,了结此案。
可监审的御史台御史与仪鸾司经历不是好敷衍的。
青天白日,刑部明堂,岂能有冤死鬼。
于是主审官员被挤兑着,只能咬牙继续审案。
第一步,先给主告的孟芷繁上刑。
民告官,按律是要先受刑的,无可指摘。
一直默然无言的孟母在衙差按住女儿将要上夹棍时,出其不意夺了衙差佩刀,割下左耳,血淋淋直掷主审官,堂上顿时一片惊呼哗然。
孟母趁着众人被这番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高呼“暴刑不可改志,以此二两血肉与贱命一条申冤。孟阔,孟集,你们莫再让我瞧不起!”
话落,自刎堂前,当场毙命。
孟侍郎孟阔与子孟集,自孟芷繁跳出来指控周平江后便处于惊怔之中,回不过神,见状更是泪流不止。
之后无论堂上官员怒目呵问,刑具加身,俱是一言不发。
有时候沉默等同默认。
案情陡然变质,主审官员如坐针毡,只能草草退堂,去寻恩师周平江拿主意。
不多时,这场审得七零八碎的案子便明里暗里暗传遍都城大小官员口耳。
大家都等着看明早的大朝会,庆元帝的态度。
是轻轻放过,还是顺势而为,剥了那位三朝元老的皮。
在众人满腹猜疑之时,益王忍不住哼起小曲,他觉得自己等的东风要来了。
还好他事先做足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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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中。
曲静胜确定令煦已经把消息传给益王后,便开始了下一步动作。
她主动向明皇后请命,去宫中藏书的华林园为外祖母正在编撰的《内训》翻阅故纸堆,收集史料。
明皇后自从得知她与赵崇澍定下婚事后,盯她便不像从前那样紧了,也不知是不是得了庆元帝示意。
反正左不过是认为她已经妥协,不再执着这场注定败北的母女大战。
听闻她的请求,明皇后猜测她是关在坤宁宫关烦了,刚“解禁”便想出去散散,摆摆手爽快放人。
华林园有藏书数万卷,善本书画无数,仅是书楼便足有四座。
曲静胜由管理此处的司籍女官领着逛过一圈儿后,驻足在最靠南边那座书楼前,指着不远处缓缓流淌的小溪与低矮石桥。
“此处颇有野趣。”她说着,便自然而然拐进楼中,一口气爬上顶楼四楼,临窗而坐,先是赏景,而后又挑了本典籍,伴着深秋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慢慢翻着。
司籍女官本还想提醒她,华林园的高墙之外是内阁与六部衙门,请她不要随意走动,免得被那些持符前来借阅典籍的官员们冲撞了。
见她沉浸书海,并无闲逛的意思,悄无声息退下,只留下两个坤宁宫的宫人守在角落,静默的姿态,几乎与楼里的梁柱融为一体。
曲静胜余光瞟了一眼,心里掐算着时辰。
一个时辰后,她放下书倚窗远眺,似是被窗外风景打动,突然来了兴致,吩咐道:“替我搬一座箜篌来。”
跟随曲静胜的坤宁宫宫人今日出门前得过皇后吩咐,不必过于拘束郡主。
看书累了想弹奏一曲放松放松根本不是什么出格事,宫人立刻办了。
曲静胜让人把箜篌安置在窗边,回忆着记忆中的曲谱,开始拨弦。
时隔几年不碰箜篌,记忆褪色手也生,磕磕巴巴弹了许多遍,赶在六部散值前,终于弹顺畅了。
她认认真真把一首曲子反复弹,一墙之外的宫道上,下值的官员闻得箜篌乐声,心知能在华林园里弹箜篌的必然是皇家女眷,谨守礼数,不敢四下打望寻音。
唯独有个身着青袍的青年官员是例外,他借扶官帽的动作,目光直直射向华林园南楼。
身后有同侪亲切唤他:“邱大人,咱们顺路,一起走啊。”
这位兴王小舅子近来可是香饽饽,就算绕遍都城都算顺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邱晟婉拒了同僚的邀请:“我想起还有一份需明早上呈用印的改调令尚未起草, 大人先请。”
话罢,他转身缓步回到文选清吏司的值房,翻出空白调令开始笔走游龙。人在案前, 眼在纸上, 思绪却早飞到九霄云外。
刚才在官道上恍若不经意的抬头一瞥,他已经看清临窗弹奏之人并非他想的那人, 而是曾在广济侯府外有过一面之缘的闻喜郡主。
闻喜郡主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弹这支昔年他与季悬黎落难时苦中作乐改编的《长乐曲》,明显目的不纯。
是受人所托?还是她自己的主意?
若她是受人所托,那是否是季悬黎在借由闻喜郡主的手向他求救?
若是她自己的主意,她是否洞悉了什么, 在借机给他下套?
如今圣旨已下,闻喜郡主将是益王的儿媳, 而他是兴王的小舅子。阵营不同的两人, 哪怕昔日无冤无仇,也会为了利益转瞬变得你死我活。
最后一笔落下, 等待纸上墨迹风干的间隙,邱晟已拿定主意。
曲静胜余光注视着那道青色身影消失在宫道后, 又随意弹了两曲, 紧接着又去看书, 直到宫人见天色不早,出声催促, 才起身回坤宁宫。
过镜湖白玉桥后,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噗通’一声响。
紧接着,有女子高呼:“来人,快来人,我们大人失足落水了!”
曲静胜扭身发现一个小宫女正趴在桥上大喊, 而湖中飘着一个女官服饰的妇人,她的幞头在毫无章法的扑腾中散开,兀自飘荡在一旁。
中年女官似乎并不会水,越扑腾人越往下沉,那灰白的发顶在水中起起伏伏,看得人心慌。
曲静胜心念电转,快步跑回桥上,在跟随她的宫人反应过来前,甩开大袖外裳,一头扎进早秋的湖水里。
桥上几个宫人只见郡主游到女官身边,伸手想要托起那女官,却反被女官死死缠住胳膊,两人一起沉了水。眨眼间,湖面上只剩下圈圈涟漪。
这番变故登时把几人吓得面无人色,喊叫声此起彼伏,吸引来一队值守侍卫。
侍卫们听说溺水的是郡主,立刻下饺子似的往湖里跳。
不等他们游近,只见从水里冒出一颗头,湿漉漉的发髻上还勾着一朵珠花,可不正是闻喜郡主。
几息后,曲静胜被送上岸,她没大碍,只是呛了几口水,咳嗽一阵便缓过来了。
又过了片刻,昏迷的女官也被托上来,瞧着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忙有人替其按压胸口,助她吐出呛水。
曲静胜裹着宫人送来的披风,见那女官恢复几丝生气,忙吩咐跟随她的坤宁宫宫人柳叶:“把人抬进软轿,回昭阳殿。还有,去请程司药过来一趟。”
柳叶面露为难:“郡主,这不合规矩。奴婢先陪您回昭阳殿吧,千万别冻病了,至于这位女官,奴婢会遣人送她回北五所的,绝对不会疏忽。”
北五所是低等宫人的住所,一些无需随侍贵人左右的低阶女官也住在那一片。
这位女官华发已生,却穿着最末等的女官服饰,料想境遇不会太好,八成也是住北五所的命。
曲静胜闻言,指着女官花白的头发发问:“北五所能养病吗?医官能尽心吗?”
柳叶无言,心想这位郡主还挺懂行,知道官场上有句话叫欺老不欺少。
女官也是官嘛。
看这位女官的年纪与官职,便知是个前途渺茫的。在宫里,这样的哪怕是个女官又如何,被普通宫人们看碟下菜也再正常不过。
“可是……”柳叶还想说什么,曲静胜打了个哆嗦,摆手打断:“外祖母那里我自会禀明,你再啰嗦,回头我冻病了可全赖你身上。”
柳叶:……
徐倓闻讯赶来时,曲静胜刚坐进软轿,她隔着轿帘冲青年微微颔首,算是全了礼数。
徐倓到嘴边的关心被那利索放下的轿帘堵了回去。
刚才带队下水救人的小旗特别有眼色,忙凑到自己的顶顶顶顶顶顶头上司身边禀告:“大人无需担忧,郡主只是呛了两口水,瞧着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