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必要让弟弟跟着不得安宁。
她会为自己出这口恶气。
“这么巧?”令煦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世事弄人。”曲静胜不以为意笑笑,“反正你心里一直瞧不上他,正好了。”
令煦觑她这般云淡风轻,遂不再纠结。
曲静胜转而说起招他上车说话的主要目的,正色叮嘱,“你近来务必谨慎些,尤其是在外当差时,尽量不要离开徐侯左右。”
令煦听着这话不对,紧张问道,“莫非有人要害我?”
“……你个半大小子,谁稀罕害你了。”曲静胜险些被逗笑,绷着脸尽量严肃道,“是我揣度着,近来你可能要转运。”
这话意有所指。
令煦不是笨人,眼睛一亮,更凑近姐姐几分,低语问起,“是过继那事?”
曲静胜微一颔首。
据山雀打听来的消息,王瑛王家至今为止尚未被问罪。不过观望庆元帝此番清洗庙堂的决心,王家这种把柄在手的人家,绝对在劫难逃。
庆元帝赏罚还算分明。
既知她炮制周宣一案,弄垮王瑛目的在于以利交换,把令煦过继去后族。
再加上,他们姐弟最近为了顺庆元帝的心意,有家不能回。
本着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庆元帝哪怕心中依然芥蒂她曾越俎代庖,也该适时松松手,给点好处,算作给他们姐弟两的安抚。
是以,曲静胜猜测,令煦近来可能要‘立功’了。
因为只有‘立功’冒了头,庆元帝才能借势找理由顺理成章把令煦过继给后族。
庆元帝手段狠厉,不留余地,导致最近都城上下乱糟糟的,魑魅魍魉为了保全自己,恨不能使出十八般神通。
事多,正适合立功。
曲静胜再次叮嘱,“跟好徐侯。”
她的想法十分简单。
一国天子肯放心把自己的安危交给徐倓,证明徐倓虽然讨厌,但必然有过人之处,值得托付。
弟弟即将头一次直面风雨,她算不准这场风雨究竟是大是小,更不可能一直把弟弟护在身后。
将人绑在还算可靠的徐倓身边,她方能放心一点。
“我知道了。”令煦连连点头,安危大事,他不会马虎。
少年保证自己一定上心,又关切问道,“姐,那你的婚事?可需要我重新物色人选?我现在在外行走,行事方便许多。”
曲静胜摇头,“暂时不必,我先想想。”
“想什么?”令煦不解,紧接着又有些惊喜追问,“莫非是改变主意了?”
不愿为了早早从公主府脱身,委屈嫁给平庸之辈。
少年高兴得以拳一砸掌心,“这样也好,静质估计迟早会与母亲和好,我也将被过继出去,姐你少了我们两个拖累,是该重新想想往后的路,不能继续委屈自己。”
曲静胜笑笑,不知如何回答。
目下看来,益王府那边是存了心要将公主府绑上船,不把益王府解决掉,她只能和益王府与赵崇澍继续耗。
这些事告诉令煦不过是多一人烦恼与担忧。
索性装作被他说中,任由少年高兴到眉眼飞扬。
正事说完,姐弟两先后下车。
令煦窜跑回徐倓身边,开心溢于言表。
“有好消息?”徐倓随口问,目光不经意落在少女背影上。
狭路相逢,直接装瞎,连个招呼都不愿意打,这是气还没消?
从中秋夜他自作主张替她与孟家小姐分道扬镳,两人不欢而散算起。
十七天了。
令煦也在目送姐姐,没留意身旁青年敛眉沉目,有一闪而过的郁躁,随口打马虎眼儿,“许久没见到我姐了,高兴。”
徐倓淡淡看了少年一眼,未置一词。
当日酉时末,徐倓带着令煦从宫外办事归来,正好赶上交值。
庆元帝踩着落日斜晖前去坤宁宫请安。
庆元帝连日劳累,精神头倒是不错,一进坤宁宫便笑呵呵关切皇后近日饮食身体。
明皇后一手拉着曲静胜,有心缓和祖孙两的关系,“璨璨贴心,成日陪在臣妾身边,臣妾日日都欢喜。精神好了,身体自然而然也好。”
曲静胜不做声,低眉顺眼扮乖巧。
庆元帝意味深长瞥了眼少女,“今日还算老实……”
分明意有所指。
大概是在不满她今日出宫回府一事。
不过看在皇后的面子上,并未追究,反倒顺嘴夸了两句孝顺。
徐倓与令煦适时上前问安说话,明皇后问问这个,叮嘱那个,你一言我一语的,很快揭过略显僵硬的气氛。
一盏茶尽,宫人上前请示可要分桌而食。
庆元帝大手一摆,“都是一家子骨肉,不拘那些虚礼,鼓乐那些都撤了。”
很快,黑漆彭牙八仙桌上便摆满珍馐佳肴。
帝后毗邻而坐,曲静胜坐在明皇后下首,令煦挨着她,徐倓则落座庆元帝下首。
曲静胜抬眼便能看见坐在正对面的徐倓。
自然也能感觉对方在看自己。
她不想看徐倓那张脸,免得影响胃口,埋头用饭。
徐倓微不可察拧眉,视线扫过对面那始终冲着自己的单边螺髻,险些气笑了。
总觉得自己眼前不是少女柔软的乌发,而是蜜蜂蠢蠢欲动的尾针。
若非周遭都是眼睛,保不齐会真给他来上一下。
上次中秋夜假山边,他已经领教过她温柔外表下的咄咄逼人与坏脾气。
某个瞬间,他真以为她会把自己逼得跳湖。
帝后都算是出身军中,没有食不言的规矩。
席间不时交谈几句,有琐碎,也有正事。
“四日后便是秀女复选,陛下可要亲自去掌掌眼?”明皇后放下汤匙,顺口问起。
庆元帝近来满心扑在前朝,整日盯着那本名册上还有谁的名字没有勾去,哪里顾得上选秀这点事,只体面道,“皇后办事朕放心。”
反正要留哪些人家的女儿赐婚皇族,夫妻两早通过气,掌不掌眼结果都是那样。
皇后应喏,庆元帝亲自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叮嘱道,“你最近一直在编书,偏还要一心二用操劳选秀。选秀完了,又该张罗给永嘉选驸马罢。两个肩膀时时都担着事,朕瞧着都替你累得慌。你啊,就是做事太仔细了,千万记得保重身体要紧,多把事情交给底下人去做。”
皇后嗔怪,“当着小辈的面,您教我偷懒,我还要不要这脸了。”
少年夫妻,风风雨雨携手走过几十年,终于走到至尊位置,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妻。却在不经意间保留了一点微时的随意,不会过于刻板守礼。
譬如明皇后不时忘记的自称与不称心时的白眼。
庆元帝自己是个勤政的,可不认偷懒这口黑锅,好气又好笑道,“朕这是关心,你且听进去,莫要胡扯。”
“行行行。”明皇后面上浮起浅浅笑意,“不过,陛下其实不必担忧臣妾,永嘉公主的婚事已经有了着落,说来多亏淳妃替陛下与臣妾分忧。”
庆元帝眉梢一挑,来了兴趣,“这意思是,淳妃有相中的人选?”
他这辈子儿孙不少,女儿却只得了两个,个个都很爱重。
“淳妃相中了常山侯周家的嫡三子,名镜明。”皇后温声道,“下晌臣妾命人出去打听过品性,顺便让周家私下送了一副他家公子的画像进来,瞧着一表人才,已经着人送去常宁殿了。”
常宁殿是永嘉公主母女两的宫殿。
下晌把画像送去,如今天都黑了还没有送还回来。足以证明不仅淳妃满意周家公子,永嘉公主亦十分中意。
若是个不合眼缘的,哪里肯留下碍眼。
庆元帝捋了一把胡须,笑道,“不错。”
本朝驸马只能领虚衔,不任实职。
是以他不甚在意驸马的才学,只要相貌性情能哄得女儿欢喜,品行不差,身体健全,他便没什么意见。
“永嘉算是赶上了好时候,不似我们盈华……”
明皇后及时轻咳一声。
庆元帝似乎才想起曲静胜姐弟还在,看了姐弟二人一眼,剩下半句化作喉咙里一声叹息。
因这一出,帝后沉默许多,兀自用膳。
因此没留意到各自下首,两个年轻人间的波涛汹涌。
徐倓早在明皇后提起周家周镜明便难忍诧异,若有所思望向对面认真用饭的少女。
他若记得不错,曲静胜早早相中的正是此人。
是巧合吗?
这一眼接一眼的,曲静胜哪怕不抬头亦能感觉到,厌烦极了。
今日那口恶气本就压抑胸腔未曾宣泄,一时恶向胆边生,伸长右腿朝前狠狠踢去。
上首的庆元帝猝不及防吃疼,“哎唷”一声,被汤呛得咳嗽连连,黝黑的耳根都咳红了。
桌上几人齐齐抬头看去,曲静胜表情呆滞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