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淳妃略显尴尬,讪笑两声,期期艾艾道,“妾身想着为您分忧,遂私下为熙华相看了几个儿郎,也免了劳师动众从都城及周边郡治广选良家子弟入宫,择选驸马。”
明皇后略怔,“你是生母,操心女儿婚嫁是应该的。怎么,这是有看中的了?此乃好事,且细细说来。”
淳妃见皇后没有追究自己的意思,心下一松,面上笑意加深几分,“是,相中了常山侯家的三公子,周镜明。”
“常山侯周家?”明皇后对庆地来的新贵们了如指掌,听得淳妃选中周家,含笑夸道,“你眼光不错,三公主予未曾见过,不过见过他的两个兄长,都是很不错的儿郎,生得也相貌堂堂。”
明皇后记性很好,说起两年前庆城险些遭王瑛攻破那次,再次夸道,“周家儿郎随予守城,悍不畏死……”
曲静胜坐在屏风里,手指掐着半立的一张书页,半晌没有翻过去。
怎会如此?
她头一个想到自己的母亲固安公主。
因为劝不动她,索性直接来了个釜底抽薪,把周镜明荐给淳妃选为驸马?
很有可能。
曲静胜攥紧手心。
她本来打算在今日,庆元帝到坤宁宫来用晚膳时找个机会请旨赐婚的。
因为自八月二十五都城解禁后,都城内外动静不小,前朝事忙,庆元帝根本没往后宫来过,她自然也见不到人。
今日初一,按照祖宗规矩,帝后同寝,庆元帝肯定会来坤宁宫。
她时时留心着,没曾想最终还是迟了一步。
不甘心。
她需要一个答案。
于是打算趁着天色还早,请旨出宫回府一趟。
明皇后面色为难,意有所指道,“今日你外祖父要来。”
将外孙女留在宫中是庆元帝一力主导的,明皇后只能算是顺水推舟的听从。
念在外孙女已经老老实实在宫中待了将近半月的份上,若是昨日、前日,她想要出宫回府一趟,明皇后没准儿便痛快允了。
偏要选今日,这与故意触庆元帝霉头何异?
“璨璨知道。”曲静胜尽量表现得温和乖巧,扯着明皇后的袖子请求,“此时刚已时中,我会在未时末之前回宫。外祖父酉时过来,只要您不说,他不会知道的。”
哪里是真的不会露馅。
不过是寄希望庆元帝看在她回来得够早,没有留在府中搅乱固安公主与静质母女相处,不予追究罢了。
明皇后见她话说到这个地步,铁了心要今日出宫,无奈应了。
曲静胜直奔公主府,固安公主正与静质一起用午膳。
见她突然回来,静质直接跳下凳子扑进她怀里,固安公主也十分高兴,欢喜中又隐隐掺杂担忧,“回来也没提前打个招呼,可是在宫中受了委屈?”
曲静胜盯住自己华贵雍容的母亲,冷不丁道,“周镜明可能要做永嘉公主的驸马了。”
“咳——”固安公主不慎呛咳一声,手中茶盏一歪,险些泼湿裙摆,嗓腔微扬,“你再说一遍。等等,你们都先下去。”
她蹙眉遣退仆从,连带静质也被应钟带走。
不像是装的。
而且据曲静胜对固安公主的了解,她绝非敢做不敢当的人。
若真是她向淳妃荐了周镜明,乍然得知周镜明可能尚公主,不该是这样的反应。像是听了个荒谬又诡异的笑话,满心的惊诧莫名。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以为是我做的,回来兴师问罪了?”固安公主自嘲一笑。
曲静胜没有否认。
不是固安公主,那是谁?
总不能是她随意选出来的周镜明其实是什么蒙尘明珠,掸干净表层浮灰后,立刻华光万丈,夺人眼球。
连久居深宫的淳妃都一眼相中了他,要招他做驸马。
这种话谁信谁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固安公主不傻, 亦不相信天底下有这样的巧合。
压下遭受女儿怀疑的不悦与伤心,憋闷一股郁气,绷着脸道, “会不会是那个周镜明……”她梗了一下, 不情不愿吐出一个不算好听但十分准确的词,“骑驴找马?”
她看不上周镜明, 不愿成全女儿是一回事。
疑似有人在背后给她女儿下绊子又是另一回事。
不能因为周镜明将尚永嘉公主,从此彻底断绝与女儿的缘分,算是歪打正着合了她的心思,便随意混为一谈,轻易善了。
此时此刻, 她想揪出这个险些让她背锅的幕后黑手的心情与女儿一样迫切。
此事处处都有周镜明的影子,她自然头一个生疑。
曲静胜沉默须臾, 在恼怒中依旧保持头脑清醒, 肯定回道,“与他无关。”
并非曲静胜有多信任周镜明, 毕竟两人满打满算只见过两面,说过两次话。
她没有那样的自信, 认为自己能一眼断人。
只是基于周镜明的能力, 与行事间展露出来的性情做出粗略判断而已。
那是个追求稳妥, 以家族为先的人。
从他察觉自己并非读书种子,果断放弃科举一途, 意图以吏选官。
后又碍于家族颜面,放弃筹谋许久并为之付出过血汗的前程便可窥出一二。
在身份远高于常山侯府的郡主与公主里骑驴找马,一着不慎便是鸡飞蛋打,周家全要跟着他遭殃。
周镜明绝非有这份胆量冒险的人,更无几分投机钻营的精明。
否则作为最早一批追随庆元帝的老臣之子, 庆军南下勤王的四年多里,经历大小战事无数,他哪怕不通武艺,也早该找出无数个机会冒头了,毕竟战场不仅需要将士,许多文书类事务也要有人去做。
何必巴巴等着恩荫与软饭。
况且……
“就当周家骑驴找马,他家不过是个刚起势的侯门,如何能在时下接触到内廷?”曲静胜缓缓道,“更遑论是轻易左右淳妃私下为永嘉公主择婿。”
皇宫前些日子刚借由放宫人出宫为名,进行了一场大清洗,把各方安插在宫中的眼睛与势力一网打尽。
将原本筛子一般的内廷篱笆扎紧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眠,偌大皇宫,天子居所,只能留下忠于皇帝之人。
周家除非是患了失心疯,才敢在这个风声鹤唳的当口,以外臣之身,为了谋求一个有名无权的驸马之位而私联内廷宫眷,主动犯忌讳往枪|口上撞。
固安公主如何不知都城与宫内近来诸多动荡,她赞同女儿的判断,因此更头疼了。
“按你的意思,这个幕后黑手一要知道你与周镜明的事;二需有能力轻易接触到内廷宫妃;三得有利可图……”
没谁会大费周章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固安公主捋顺思绪,面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兜兜转转,嫌疑似乎又回到了她自己身上。
“这叫什么事……”她以手支额,一时没了脾气。
曲静胜微不可察扯扯唇角,旋即正色道,“比之周家,我们这边确实更加值得怀疑。”
固安公主拧起两弯秀眉,心中浮起个不妙的猜测,狐疑道,“你相中周镜明一事,除了你们两个当事人以及我知晓外,莫非还有旁人知悉内情?”
先时没往这方面想,是因为按长女的脾性,八字没一撇的事情,不会随便张扬。
可现在他们三人的嫌疑都排除了,那唯独剩下这个可能。
曲静胜闻言,脑海里闪过少年青涩的脸。
令煦。
令煦曾为他们穿针引线,对其中内情再清楚不过。
曲静胜不会随意怀疑弟弟出卖自己。
不过弟弟毕竟年少心思不算深,或会在无意当中说漏嘴。
事关公主府的私隐,一般人听见了也会装聋扮哑明哲保身,有心人才会上心,甚至以此生事,坏她婚事。
思及令煦近日正好被庆元帝打发去了徐倓身边学习做事。
曲静胜指头无意识搓了搓,想起中秋夜捏着那支粉荷时,莫名冒出的荒诞揣测。
不能吧?
平日看起来一本正经,其实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个念头一起,曲静胜简直头皮发麻。
固安公主在沉默里,觑着女儿愈来愈古怪的面色找到答案,心头一跳,忍不住低斥一句,“糊涂!怎能让外人知晓。”
这种事多一人知情便多一份风险,一旦传扬出去平白污了名声。
曲静胜对母亲的斥责不以为意,唇瓣轻抿,压下信马由缰的思绪,竭力保持冷静。
徐倓可疑的前提是当真对她生出了不容于世的荒唐心思。
不能光凭一些似是而非的揣测便草率给人‘定罪’。
目下徐倓与令煦都在城中当值,无法当面验证。
其实不到万一得以,曲静胜也不愿意去验徐倓。
毕竟迄今为止,徐倓除了那夜主动背她稍显逾矩,并无其余出格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