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静胜险些因这句落下泪来。
她咽下喉间酸涩,搂过妹妹轻轻拍背。
“姐姐。”静质眼眶泛红,绞着手指细声细气问道,“你可以教我怎么做吗?”
曲静胜背靠厢壁,侧眸透过车窗间隙望着车水马龙的长街,“姐姐教不了。”
“这个问题太复杂了,姐姐没有答案。”
曲静胜会劝诫少年老成的弟弟不要受父母影响过深,却从未在年幼的弟妹面前说过一句固安公主的是非和看法。
因为十几岁的人记忆坚牢,已有自己的一套是非观念。
而六岁的孩童还处在略显懵懂的阶段,没有被世道礼法打磨过,丧亲的痛苦或许不会那么轻易磨灭,可她终归还有机会正常又快活的长大。
人生就要尽力装作无事,如果太沉迷伤痛或惶惑,事情必定变得更加严重。
须知世上有人是山,坚牢可靠。有人却是沙丘,徒有个山的形状。
天下太平时尚可为倚靠,若遇啸天狂风,它垮塌时头一个吞噬亲近之人。
若不幸遇上了沙丘,永远不必为它的残酷底色困扰。
不过世间百态而已。
树要向上长,人要朝前看。
“等你长大后,应该会有自己的答案。”
静质抹了一把眼睛,“可是,我还有很久才会长大。”
“那就慢慢来,不着急,没关系的。”曲静胜踌躇过后,终是开口,“如果……想去探望母亲也没关系,令晖不会怪你。”
曲静胜将满十八,六岁时的记忆早不那么清晰。
可她知道,孩童对母亲的孺慕出自天性。
而且亲近固安公主,对静质的将来百利而无一害。
因为谁也无法保证固安公主眼下的愧疚怜惜何时会褪色,毕竟距到静质长大还有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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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安公主受伤的消息传出,宫中帝后一连打发了几波人过府送医送药。
都城各府上下亦是闻讯而动,登门探望、嘘寒问暖的不知凡几。益王妃最是热忱,日日亲自前来探望陪伴。她性子活络,妙语连珠,每次到来固安公主必然一扫沉郁,病榻前保管传出欢声笑语。
不知情的,还以为二人是多年相交的闺中密友。
实际上,从前不过是暗中互别苗头的姑嫂而已。
说到底,还是为了两府联姻。
曲静胜见状,背地里眉头拧了又拧。
因她帮衬着处理人情往来,不免留意到鲜少与皇家权贵结交的常山侯府送了帖子和药材到公主府。
思及上次在宫宴上,她借那一小枝桂花暗示固安公主关注周镜明不成。
索性借机将窗户纸捅破,询问能否让常山侯府周镜明亲自登门探病。
成不成都不要紧,她本来只是碍于庆元帝的态度不得不找个时机提前知会固安公主一声而已,并非当真征求同意。
未婚姑娘让一个未婚男子来探望自己养病的母亲,怀揣何种心思不言而喻。
固安公主乍闻她的打算,一阵头晕,险些以为是自己伤势过重,生了幻觉。
“不成!”固安公主心潮澎湃,因受伤那日那番交谈,她近来面对长女总有些不自知的气短。此刻亦是竭力按捺住翻涌的怒火,才没有出声训斥。
这主意也太正了。
说不愿与赵崇澍和益王府搅和到一起,立马给自己寻摸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废物。
“你是当真那样嫌你表兄?还是存心使这样的法子来不让我好过?”想到后一种可能,固安公主心痛如绞,反正半点不信女儿当真会看上那样不出息的子弟。
曲静胜想起赵崇澍私会女官,益王夫妻疑似暗中包庇,存心想让她吃赵崇澍这碗夹生饭,心中讥诮生厌,只是不屑背后说嘴人家的私隐。
“我早先说过,我避嫌的是益王府,要躲的是夺嫡。”她冷淡提醒,“只要您好生活着,不必汲汲营营,您将来也会是长公主甚至大长公主。”
“说来说去,你还是不信我的眼光。”固安公主哪怕觉察出她们这段母女关系此消彼长,曲静胜现在远比从前强势,她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步一些小事,却依旧不会轻易拗转自己的重大决定。
“安稳的日子固然舒心,可不踏实啊。璨璨,倚势立身,势尽而为人欺的滋味你在思过院没过够吗?”
“你得自己有权有势,立起来。”
曲静胜捏着茶盏,越听越憋不住,最后甚至扶额轻笑出声。
固安公主蹙眉,强忍不悦,“你笑什么?”
“自然是笑您可笑。”曲静胜潋滟眸底未见丝毫愉悦,只有冷锐讥诮,一字一顿道,“一个人怎能二十来年毫无进益呢。”
固安公主怫然变色。
她其实没懂女儿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具体在嘲弄什么,可长女不以为意的态度摆在明面上。
她终于忍受不住长女三番两次的冒犯,正欲发作,听得应钟来报,隔壁徐侯登门探望。
只得勉强强压怒火,让应钟把人领进来。
自上次中秋宫宴在湖边假山不欢而散后,曲静胜有几日没见过徐倓了。
除了刻意气人之时,她本不是那种喜怒形于色的性子,再见既无尴尬,更不会多热络,依礼问好后便不再多言。
固安公主对徐倓倒是十分热络,见青年眼底挂着两道青影,明显近日操劳不轻,不由关切道,“差事要做,身体也要顾忌,不要仗着年轻觉得有资本挥霍。”
徐倓笑应两声,转而关切起固安公主的伤势。又略微解释了几句自己近来差事重,走不开,迟了几日上门探病的因由。
看似态度诚挚,实则口风半点不露,都是些套话。
曲静胜本还指望从他这里探听到一点关于城门解禁的消息,见他如此谨慎,便知毫无希望,正琢磨可要找个理由遁去,门房那边再次来报,益王妃来了。
徐倓是益王妃看着长大的,还与对方儿子交好,益王妃对他亦有如母关照。彼此没有那么多男女大防,讲究顾忌,固安公主直接让人请益王妃入内。
益王妃一到,姑嫂叔嫂之间更添一层热闹。
曲静胜听得索然无味,干脆找个借口离去。
徐倓眼风微不可察扫了一眼那道背影,眸底转瞬划过些许思量。
如此寡言少语,又匆匆离去。
这是,还在生气?
青年掩下心中猜测,三人又闲聊几句,徐倓率先提出告辞。
固安公主与益王妃知道他近来公务缠身,没做挽留。
益王妃笑意盈盈,主动代行动不便的固安公主送客。
及至院墙,忖度益王妃大概将要停步,徐倓站在枝叶涌翠的芭蕉树旁,低声对益王妃说了两句话。
这些话对着嫂子讲其实有些失礼,但以他目前的身份,不便私下去找益王。
青年大步告辞后,益王妃站在原处,面上不止没了融融笑意,连唇瓣血色都褪了去。手中帕子绞得死紧,一双眼似要喷出火来。
半晌,勉强扯出一抹笑,转身回去屋内。
这一日,益王妃回府的时辰比平日早上许多。
益王如今在刑部当差,奉命翻查景佑一朝的冤假错案,陈年旧案查证不易,还有许多涉案人员早不在人世,或是早被发配千里。
他忙到一更月升时分,带着满脑袋官司回府。
甫一踏进正院,见檐下仆从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立着,便凭借过往二十多年的经验敏锐觉出院中气氛不对。
“谁那么不长眼色,惹我们王妃不高兴了?”益王拂开幔帐,笑着走近贵妃榻,抬手便去揽益王妃的肩。
益王妃沉着脸,抬手示意一干仆从退下。
益王不明所以,但他确定自己近来没有犯错,是以兀自调笑,“嚯,阵仗不小啊?王妃好派头!”
见众仆退去,益王妃憋了半日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一把攘开益王,横眉冷目,“不知你成日在外忙什么忙,连个儿子都看不住,他闯大祸了!”
益王并无妾室,几十年如一日守着王妃一个人过。
二人生了两子一女,幼子今年刚满十岁,还没怎么在外面行走,那惹祸的只能是长子。
“……崇澍做甚了?”益王见势不对,一收散漫,惊疑不定道,“我在外面没听到风声啊?”
赵崇澍目前奉旨在南郊大营练兵,身边随侍都是他一手挑选安排的,若赵崇澍闯祸,没道理王妃先他一步知道。
“你在外面当然听不见风声,他闹事的地方……”益王妃气怒交加,一摔帕子,探身凑到益王耳边,言简意赅说了两句。
“怎么又成宫里的女官了?”益王面色青白交加,气得咬牙,“你不是使人打听过,身份是南郊民女?”
正因为出身太低,他们哪怕察觉到了,也根本没当回事。
门第天差地别,从小到大受的教养同样天差地别,平日怕是连说到一起都难。哪怕彼此吸引,也极难跨过固有认知上的天堑鸿沟,等过了新鲜劲儿,便自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