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中惊春_抱鲤【完结】(55)

  到最后,曲静胜温声慢语重复先前问话,“我交待完了,您要抓我吗?”

  “何不换个更坦诚的问法。”徐倓安静听罢,不知何时又将那块昌化石拿到掌中无声把玩。

  常年习武的手,纵横新旧不一的伤痕,指节修长但骨节突出,更显得蕴力十足,算不得多好看,也说不出难看。

  “问我——”始终八风不动的青年指骨轻敲在石头上,似笑非笑道,“敢不敢抓郡主你。”

  重伤周宣一案,与其说曲静胜在刀剑行凶,不如说她在以利驱人。

  哪怕中间杀出仪鸾司这层变故,她亦已如愿成功抛出王家这块膏腴。

  乃至事到如今,上至一国之君庆元帝,下至苦主周宣,或受利动,或为利惑。

  他们只能接受凶手是王家王瑛。

  在这时候,抓到曲静胜这个身份贵重且微妙的真凶毫无意义,只会徒沾一身腥。

  曲静胜头一次听徐倓称呼自己的封号。

  她佯装未曾听出其中的阴阳怪气,垂眸谦逊道,“小舅舅折煞了,唤我名字就好。”

  徐倓哼笑,指骨再次敲过鸡血石,刻意用上几许力道敲出声响,“这些算什么?暴徒的贿赂?”

  曲静胜循声望去,色如辰砂的奇石被筋骨粗粝的大手握住,两者双色紧密交织又似在无声碰撞,糅杂出一股奇异的粗狂之美,夺人目光。

  她若无其事别开眼,一本正经卖乖,“自然算我对您的情谊与敬重。”

  青年闻言哑然失笑。

  视线坦坦荡荡落在姑娘极态尽妍的面颊上,端量她那几可以假乱真的诚挚。

  待笑够了,他方缓声道,“骗错人了,璨璨。”

  意味深长的腔调压得又轻又淡,仿佛蜻蜓点水,往人耳畔浅浅一掠。

  曲静胜蹙眉,微有些怔。

  不等她反应,徐倓继续道,“你今日所言我会如实禀告陛下,近日陛下不便召你入宫,大概中秋宫宴时,陛下会顺便召你前去问话,这几日你好生在府上沉淀一二。”

  曲静胜听罢,后知后觉醒悟徐倓那句‘骗错人了’在暗指什么。

  难怪徐倓直接选择对她的罪状轻拿轻放,没有半分置评或是深入探究的意思。

  因为徐倓心中一清二楚。

  能审判她的不是他。

  所以,她也大可不必拿好话哄他。

  被人当面拆穿言不由衷,难免尴尬。

  好在曲静胜脸皮够厚,头皮发紧一瞬,紧接着便扯出个若无其事的笑,欲要开口缓和气氛。

  徐倓先从主坐站了起来,扬颚对她示意,“走了。”

  曲静胜一脸莫名,不过还是顺势站了起来,“要去何处?”

  徐倓往她扁平的小腹轻轻一瞥,眼底流露出微不可察的戏谑,“你都聪明到冒泡了,自己没感觉?”

  这个姑娘太会做戏,永远披着一层从容不迫的贵女面皮,像是从模子里抠出来的。

  不过到底年纪尚轻,私下里许是没能练出表里如一的岿然稳重。

  估计从昨日傍晚到今日正午,一直没能睡好吃饱。

  那点小动静,逃不过他的好耳力。

  曲静胜:……

  *

  稀里糊涂一起用过一顿午膳。

  二人在乐清侯府门前分别。

  曲静胜回到隔壁公主府。

  徐倓则挎上长刀出门继续当值,十名亲卫亦步亦趋追随左右,十脸防备。

  徐倓见了,不免想起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那‘暴徒’此刻心中巨石落定一半,保不准正一身轻松的纳凉闲耍,他却要受这等祸害。

  徐倓有心想要将草木皆兵的亲卫们遣散,又怕反常之举打眼,惹来不必要的怀疑。

  庆元帝已经决定于今夜放出景佑遗孤文钧病危的消息。

  魑魅魍魉将要冒头!

  大事当前,不好节外生枝,遂只能沉着脸无奈忍受。

  林修远不知上官心中烦躁,见到徐倓终于肯歇下喝口水,想起早间那桩事,忙神秘兮兮凑过去。

  “标下查证过了,广济侯府那边之所以盯上王家,是广济侯周宣的主意。”林修远玩笑道,“说来,他与大人真是心有灵犀。”

  不约而同瞄准了王家。

  徐倓手持水囊,漫不经心饮水,心底暗嗤,周宣哪来那个脑子想到借势扳倒王瑛立功。

  分明是隔壁那无法无天的暴徒有意引导。

  若说心有灵犀,也该是他与暴……

  徐倓一口水呛住,咳得惊天动地。

  *

  都城燥热漫长的夏季终结于中秋前两夜。

  三更过半,一场大雨噼里啪啦将世间万物浇个透彻,天潮潮,地湿湿,树木房舍悄然变色,通身雨意,朦胧难分。

  及至中秋佳节前日,天公作美,收了暴雨涤荡万物之势,顺便卷走残夏里的蝉鸣呜咽。

  都城山色依旧,水声微响,不知名姓的秋虫长叫一声,拂来的风已悄然染上凉爽秋意。

  佳节逢上好天气,都城百姓莫不欢欣,来来去去笑脸张罗明天夜里的燃灯赏月。哪怕都城仍在戒严,外郭十三门阻断了不少骨肉入城团聚,也断不了百姓们筹备佳节的热情。

  达官显贵亦不能免俗,府中上上下下早早忙碌起来。

  在此之前,景佑遗孤六皇子文钧病重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悄悄从宫里流传出来,暗中散于都城各处府宅之间。

  万般传言似真似假,被裹挟在那场涤荡天地的大雨里细细磨洗,经由多次花样百出的验证,判定为真。

  据说打从庆元帝正式登基开始,文钧便不大好了,为防悠悠众口、物议沸腾,一直捂住没有张扬出来罢了。

  为此,帝后甚至不敢选择御医诊断,而是暗中命尚食局司药司的女官暗中诊治看护。

  宫规森严,一瞒几个月,密不透风。

  此番走漏风声,还是因为宫中新进了女官。

  有人惴惴踏进巍峨宫墙,便有人蒙幸将要放出重重宫门。

  正是造册今岁出宫宫人名录的时候,又适逢中秋将近,这样特殊的团圆佳节,人心难免浮动,消息不慎外露。

  若说文钧病重的消息打了所有心怀不轨之徒一个措手不及。

  那仪鸾司亲自戒严都城内外,等同火上浇油。

  直接将许多心怀不轨之人烧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空有重磅消息却传不出去,无异于等同怀揣着一个不知何时会炸的炸|弹。

  炸|弹只有顺应轨迹、抛对了地方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捏在自己掌心,若不欲伤己,那只能攥成哑炮。

  显然,景佑遗孤病重甚至即将病亡的大消息,心怀不轨之人不会甘心看它变成个悄无声息的哑炮。

  于是近日朝堂街巷热闹非常,不仅庙堂之上有官员进奏表达对封禁城门的不满。

  民间春明门附近亦有百姓为了在中秋节出城与家人团聚,不惜与城门守军发生争执,最后闹出一场不小的骚乱,仪鸾司从西城兵马司借调八百步兵方平息此事。

  朝议之时,不乏朝臣跳出来攻讦徐倓办事不利,迟迟无法缉拿周宣重伤一案的凶手归案,导致城门久闭,人心惶惶,佳节冷清,民怨沸腾。

  请求庆元帝重惩徐倓,更勿要因小失大,因为一个周宣受伤,罔顾都城内外百姓期盼团圆和乐的民意。

  所有热闹与冠冕堂皇,最终莫不是落在‘开城门’三个字上。

  究竟是为生民还是为野心,就是天知地知自知了。

  庆元帝冷眼看这些人上蹿下跳数日,始终不为所动。

  他是金戈铁马里杀出来的帝王,一身铁血强势,落定主意根本不容置喙。

  心思各异的官员们无可奈何,着急上火的同时,难免烦躁颓丧,白费那么多心思……

  岂料突然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城门开啦!”

  中秋节前日早朝结束后,百官回到各自的衙门各司其职,正投入忙碌的当口,外面突然传来延庆门大开的消息,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据说是因为庆元帝亲自登德政楼的缘故。

  德政楼修在皇宫西南角,紧邻街巷,为皇家在庆典时与民同乐之用。

  庆元帝亲眼目睹奔波终日的百姓为了明日这场团圆宴如何忙碌,心有触动。

  大手一挥,令仪鸾司暂且打开延庆门半日,以供百姓出入团圆。

  当然,往来严格盘查必不可少。

  仪鸾司副使徐倓亲自带人于城门设卡严查。

  庆元帝突然打开延庆门的理由说得过去,然而朝中不乏老狐狸,联系封禁都城与景佑遗孤病重之事,难免疑心这城门开得有诈,有请君入瓮的嫌疑。

  无奈机会难得。

  此前仪鸾司封禁都城太严,连只苍蝇都别想在仪鸾司眼皮子底下飞出城去,他们使遍浑身解数也钻不到空子送信出城。

  若不抓住这个团圆佳节大开城门的机会,去信晓以利害说动颍阳侯出兵,待景佑遗孤神不知鬼不觉折于深宫,怕是一切悔之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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