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红的眼底浮现一抹挣扎,转瞬又归于平静。
“帮我,好啊。”孟芷繁猛地起身探手推开窗扇,指着楼下青石长街漠然笑道,“那你跳下去!”
曲静胜挑眉,安然坐在圈椅中,孟芷繁依旧维持手把窗扇的动作。街上行人往来的动静灌进来,愈发衬得雅间内静得落针可闻。
二人无声对峙。
又是一个烈阳高照的日子,窗外无风无云,蝉鸣依旧,杯中热茶过了许久才散尽最后一丝烟气。
曲静胜慢慢捏起来,饮了一口。
似嫌冷茶不合胃口,又很快放下,漫不经心道,“我不会跳,也不会给你机会。”
孟芷繁闻言,笑得笃然又讽刺,“既然如此,那便不要再来多管闲事。”
话落,她收回手,推开圈椅欲走。
在她转身之前,曲静胜倏然开口,“如此讳莫如深,你家莫非是在筹备造反?”
孟芷繁一个趔趄,绣鞋直直踢上厚实的圈椅椅脚,疼得她额角滚下冷汗。
“造反。”孟芷繁努力站直身体,扶着生疼的后腰嫣然一笑,挑衅问道,“是啊,造反。郡主您要帮我脱身?”
曲静胜本是诈她一下,闻言不自觉坐直身体,不错眼盯着她,想要称量她言语里的真真假假。
可惜孟芷繁不给她机会,嗤笑一声,径直扶着后腰快步离开。
*
孟芷繁来去匆匆,两人见面说话统共只用了一炷香时间。
山雀进来问曲静胜接下来有何安排。
曲静胜一时茫茫。
惊觉自己暂时无事可做。
孟家沾上的事似乎比她设想中更麻烦,不管是否与造反有关,她已经决定脱手不管了。
人生如寄,她可为旧年情谊毫不犹豫伸出手想要拉扯一把,也会尊重选择不握她手的朋友。
那是别人的一生,她无权指点干涉。
她自己的婚事也已和周镜明商议落定,只待中秋佳节入宫赴宴时,找个机会悄悄陈明利弊于御前,求得赐婚圣旨,一切便可尘埃落定。
唯一剩下令煦过继之事,王家那边铁板一块暂时无从下手,可能还需观望,找个最佳时机。
真正是无事可做,无处可去。
若放在从前,还可以去找季悬黎说话。
现在嘛……
曲静胜不耐烦暑日里去街面上闲逛,更不想回府去,索性继续待在仙居楼里消磨光阴。
仙居楼在都城里颇有盛名,楼中有种名曰‘玉裁’的佳酿最是为人称绝。
曲静胜让人送了一壶上来。
固安公主管得严,她从前只喝过果子酒。头一次喝上这种正经的酒,不知深浅,不敢过度。
斟了一杯轻轻地嗅,细细慢品。
酒名玉裁,颇有清透雕琢之意,倾在玉杯之中,酒色却如雨后苍竹。
其色浓浓,入口偏又绵甜净香,回味悠长。
曲静胜品了一下余味,余光见山雀在旁眼巴巴看着,不免好笑,歪头问她,“来一杯?”
山雀闻言眼睛一亮,毫不客气给自己斟了一盏。
曲静胜笑问,“如何?”
“好酒。”山雀囫囵饮下一杯,不吝夸赞,“不愧为都城一绝。”
“你从前没喝过?”左右无事,曲静胜同她闲聊。
美酒作伴,山雀话多不少,“我是军户出身,从前长在边地,在父兄杯中混来的都是劣等烈酒,喝下去不止刮喉咙还很容易上脸。后来追随夫人到了都城,倒是有幸喝过不少佳酿。”
曲静胜颇有兴趣追问,“那你认为哪种酒最有滋味,我下次在府里尝尝。”
山雀毫不迟疑回道,“金波。自然是金波。不止滋味一等一的好,酒色亦金浓滟滟,倾在杯中浮动如波,故名金波。”
曲静胜对酒不甚了解,但她是个大方的雇主,小手一摆,爽快道,“你近来替我做事甚是操劳,你既如此推崇这个金波酒,待会儿我让人给你买上一堆,送你院里去。”
山雀闻言‘噗呲’一笑,“郡主您可买不到。”
曲静胜不解,“为何?”
“金波是邻居按照古书古法亲自酿造,送给我们夫人的。因我们夫人不擅饮酒,又转送于我。”山雀眉眼含笑,不知是忆起了美酒难忘的滋味,还是昔日季悬黎待她的好。
她来身边有段时间了,曲静胜还是头一次见她这般喜形于色,顺手替她斟满空杯,好奇问道,“哪位邻居如此风雅?”
“邱大人。”
曲静胜桃花眼瞪圆,不敢置信道,“邱大人?邱晟?”
未曾想到那位以不近人情闻名都城的邱大人居然还是个友睦邻里的人。
“正是。”山雀似乎知道曲静胜在惊诧什么,低声同她解释,“据闻是邱大人曾经受过我们夫人的恩惠,金波酒是为酬谢。”
“原来如此。”
曲静胜不经意想起季悬黎和离大归那日,那位青袍青年冷淡挺拔的侧影,如披挂积雪的崖柏,有拒人千里的冷意,也有不动如山的沉敛。
抛开他与兴王妃的关系而言,他本身亦是个极为出众的青年,属于令人过目难忘那一类人。
脑中有个模糊画面一闪而过,曲静胜蹙眉,她恍惚觉得自己好像不止在广济侯府外与邱晟有过一面之缘,似乎还在其他地方见过。
在……
“郡主?”
曲静胜思绪蓦地被山雀打断。
山雀提着酒壶,晃荡出几声响,冲她赧然一笑,“你可还要再来一杯?”
曲静胜莞尔摇头,“你自己喝,可是要见底了,我再给你叫一壶?”
左右今日再无事忙,不必过分约束。
山雀约摸是喝高兴了,难得不再拘礼,“多谢郡主。”
说罢,立刻起身开门叫人送酒上来。
门甫一打开,曲静胜隐约听得楼下传来几声激动吵闹。
夹杂在山雀吩咐随从再取酒来的话音里,还算清晰,似乎是有客人在于店家争论腾挪雅间之事。
在山雀重新关上门前,曲静胜让她去找店家取消左右雅间的订位。
先前包下左右雅间,目的是防备隔墙有耳,万一孟芷繁说了什么石破天惊的话可就不好了。
如今再无见不得光的私密,无须过度谨慎了,不如与人方便。
山雀应下,多叮嘱跑腿随从两句,回身将门扇合上,顺便将那刺耳吵嚷彻底隔绝。
店家再次送来美酒时,曲静胜隐约听见左边雅间有客人被小二热情引了进去。
紧接着便是几道男声。
他们人数似乎不算多,但因为有个嗓门儿格外粗噶的男人一直张罗,破锣一般,便显得格外吵闹。
曲静胜蹙眉,突然后悔了让出隔壁的雅间了。
正琢磨是不是换个地方闲坐,又听得那道粗噶嗓音调笑道,“瞧我们周侯愁的,席面未上,先灌上酒了。”
“周侯,听兄弟一句劝,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那个夫人就是个不识好歹的,连娘家都容不下她,不许她大归,她从此只能落得个为奴为婢的下场,你又何必放在心上。”
“从前你不是就不喜欢她,嫌她连个女人都当不明白……”
曲静胜闻言缓缓坐直身体,山雀也早在不知不觉间放下酒盏。
二人对视一眼,意识到隔壁雅间坐的是谁。
周宣及其友人。
周宣简短应了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
曲静胜望向山雀,想着习武之人耳力应该比她强。
结果山雀冲她默默摇头。
仙居楼雅间隔音尚且将就。
两人偷听许久,依旧只能断断续续听见那个破锣嗓子的声音。
言辞间不乏对季悬黎的贬损糟践。
山雀怒发冲冠,顶着一张涨红的脸,几次欲要捏拳冲去隔壁锤死那个破锣嗓子和周宣,被曲静胜死死拽住。
倒不是怕了隔壁那些人,而是打鼠怕伤了玉瓶。
因为本朝女官擢选的规矩与前朝科举取士的规矩不同。
士子们登了前三甲,便能立刻跻身为官,改换门庭。
而女官通过考校入宫以后,第一个月皆为无品级的女史。
这一个月内,女史们需要熟背宫规了解宫训,通晓各种皇家礼仪。
其实算得上是宫内的另外一场复选。
这一月考校期结束后,六局一司会根据各位女史们在宫中的表现择优提拔。到那时候,这些有幸通过复选,得到提拔的女史才可以正正经经进入六局一司,被尊称一声女官。
毫无疑问,没有行差踏错的女史前途更好。
曲静胜早打听过,季悬黎入宫擢选的文卷成绩名列前茅,那这一个月的复选便至关重要了,不然便是辜负了她文卷的好成绩。
此时若是旁生枝节,传至宫中,只会令季悬黎本就毁誉参半的名声雪上加霜。若是因此影响复选,让六局一司现在的女官们对季悬黎产生非议,哪怕出了这口恶气,也是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