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中惊春_抱鲤【完结】(46)

  徐倓自幼养在王府,她未远嫁前还帮着皇后照看过几年,徐倓从牙牙学语开始一直叫她大姐。自庆元帝登基后,才开始在人前唤她公主。

  “元安岂敢,只是礼不可废。”徐倓告罪。

  见固安公主不错眼盯住自己,莞尔补上一句,“大姐莫要和我计较。”

  固安公主满意一笑,“这还差不多。”

  曲静胜正是在此时带着弟弟一起过来的。

  固安公主一见姐弟二人,笑意微敛,蹙眉问道,“怎么从凉屋出来了,课业可有完成?”

  “尚未。”曲静胜温声软语,盈盈冲徐倓一拜,“女儿与令煦听闻小舅舅到来,特地前来请安的。”

  昨日曲静胜因去见周镜明耽误了时辰,回府后固安公主倒是没有如何责骂,只是淡淡让她明日补上双倍课业。

  以至于今天,她从早到晚几乎没出过凉屋学堂,令煦自愿受她连坐,陪她煎熬。

  曲静胜实在对那些书本经义烦倦至极,无意听得一耳朵徐倓上门拜访,忙趁机带上弟弟出来透风。

  固安公主心知肚明女儿那点小心思,不想在人前戳破惹出难堪,只能默许了她。

  徐倓视线从姐弟两身上划过,随便看眼外面的天色,疑惑问起,“更鼓将响,这个时辰郡主还在读书?”

  而且听起来送走他后似乎还要继续课业。

  这般刻苦,是要考状元不成。

  固安公主似笑非笑睨了眼女儿,“白日贪玩,耽搁了光阴。”这般教女无方的事,固安公主不欲深谈,随口转移话题,“方才才治过你这见外的毛病,怎么又犯了?她一个小辈,你何须虚礼。”

  “还是像幼时一般,称她小字璨璨便是。”

  闻言,曲静胜与徐倓齐齐望向对方,两道目光坦坦荡荡交汇。

  少女宝髻松松挽就,素白脸颊不染铅华,微微含笑时,一双桃花眼眸潋滟而明澈,是最生动不过的人间清艳好颜色。

  徐倓望着秾辉灼烁,光彩溢目的年轻姑娘,叠字小字在唇齿间流转,莫名滋生出一股无所适从的狼狈。

  好在小花厅内突然匆匆走进一个衣着体面的丫鬟,掩过了他难以启齿的尴尬。

  “何事?”固安公主不悦丫鬟如此失礼。

  “曲……曲家大爷到府门前了。”丫鬟磕磕绊绊回话。

  固安公主柳眉微挑,轻描淡写道,“既是驸马回来了,那请进来吧。”

  她嗓音不高不低,屋内众人听了个一清二楚,一时神色各异。

  徐倓蓦然想起曾经偶然撞上的那场父女对峙,鬼使神差再度望向那个人如其名的姑娘。

  曲静胜早已知晓曲邕近日回城的消息,心中并无多少波澜。捧着紫苏熟水百无聊赖坐着,敏锐捕捉到一双偷看自己的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名义上的驸马爷已经做了三个多月, 这是曲邕第一次进入公主府。

  满目的碧瓦朱檐,层楼叠榭。

  他出身勋贵世家,外有二弟浴血沙场赫赫扬名, 内有老父功勋撑起门庭, 曾几何时也算得上是这都城里最风光无限那一小撮人。

  他见过比公主府气派精巧的雕梁画栋,赏过更磅礴萤煌的高楼广厦。

  在高楼上看高楼, 面面琳宫合抱,迢迢复道萦行,一切不过司空见惯。

  当他的楼塌了,昔日繁花似锦化作镜花水月,从凄凉幽僻皇陵再次踏足这般豪奢显赫之地, 徒留满心惶惑,步履犹如千斤重。

  “这路……是不是走错了?”曲邕犹疑问道。

  他是从未来过公主府, 但从前好歹出入高门深宅多年, 对各府邸宅里的大概风水布置还算熟悉。

  按他的经验推测,引路仆从竟是在把他往外院正经会客的敞厅里带。

  在固安公主未进思过院前, 两人好歹当了快十五年的夫妻,彼此了解。

  曲邕不信自己那位心高气傲的公主妻会给正经接待自己, 给自己这个脸面。

  “没错。”仆从低眉顺眼, 多余的话一字不肯多透露, 沉默将人引到花厅。

  曲邕掀袍跨过雕花门槛,一眼看见厅内分坐的四个人。

  妻子儿女以及……徐倓。

  有儿女在, 有外人在,曲邕打了一路的腹稿滚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口。

  他可以在信上赔礼认罪,哭诉懊悔,却做不到当着儿女与外人面前跪在妻子脚边声泪俱下, 摇尾乞怜。

  没有彻底打断骨头被踩进泥里的男人,终归有点尚未磨平的心气。

  “公主。”曲邕面皮涨红,勉强挂着笑脸向固安公主行了一个国礼,随他动作,头颅深深埋了下去,不肯与任何一人对视,“公主近日可好?”

  “抬起头来。”固安公主高居上位,华衣彩髻,威仪天成。

  曲邕了解她,她又何尝不了解曲邕。

  她就是要他站起来,把自己的狼狈窘迫展露人前,不容掩藏。

  看这胁肩谄笑,僵硬到无处摆放的手脚。

  摇尾乞食的狗,竟还把自己当个人。

  嗤……

  固安公主美目流转间,尽是讥诮,不由自主开始发笑。

  笑着笑着,视线不经意与女儿交汇。

  绿裙少女沉静注视眼前发生的一切,无波无澜,像是在看一场并不精彩的荒唐闹剧。

  再看儿子,同样的满脸木然无趣。

  那一瞬间,固安公主犹如被兜头浇下一盆冷水,那些得意与快意被浇得所剩无几,只余索然无味。

  她笑意微僵,转眸望向徐倓,淡声道,“元安,我这里有事处理,今日先不留你了。”

  临时决定在徐倓与一双儿女面前召见曲邕,不过是故意为之,存心羞辱。

  做恶事是图快意,若不痛快,继续上蹿下跳只会像个丑角。

  徐倓正是求之不得,他本就无意掺和别人的家事。

  闻言立刻起身行礼告辞离去。

  曲静胜一并站起来,“母亲,我与令煦去替您送送小舅舅。”

  戏台子上的浓烈恩怨,起伏跌宕总是扣人心弦,催人泪下。然而现实里的纠葛情仇,对子骂父只有不甘怨愤与狰狞丑陋。

  曲静胜不想好肉剜疮,更无意成为这出戏目里的剥皮道具,索性眼不见为净。

  三人一道出了敞厅,令煦吸着微躁的夜风,叉腰吁出一口浊气。

  徐倓余光瞥向落后自己半步的姑娘,她不似弟弟一般外放,始终沉静端庄,一袭烟柳新绿在暮色里悄然流淌。

  可她分明有更激烈的光彩,如那夜在中军大帐改图时那般昂扬夺目,却鲜少现于人前。

  曲静胜察觉到青年的目光,坦然回望,浅笑问道,“您今日为何几次看我?可是我有何处不妥当?”

  徐倓未料她如此敏锐,头皮一麻,绷着面皮若无其事问道,“你可还好?”

  曲静胜算是明白他为何频繁瞥向自己了,看客总爱细细观察戏中人可有入戏,琢磨他们的悲喜。

  可她从未觉得自己是戏中人,又谈何入戏与释怀,遂不以为意回道,“意料之中。”

  虽不知固安公主为何突然松口让曲邕回来,但不意外她会选择在儿女与一个关系还算亲密、嘴也算严的外人面前羞辱曲邕,顺便彰显自己的威势。

  结发十几年的夫妻,太了解彼此的痛脚了。随便一击,便足够对方痛彻心扉。

  徐倓得了个轻描淡写的答案,一时默然。

  若她果真如面上这般云淡风轻,能够坦然置身在这一出接一出的荒唐闹剧里,何必暗中搜罗那些绣花枕头,意图借由一桩完全不般配的婚姻逃离。

  “你尚年幼,若遇难事无人可靠,勿要病急乱投医,可以进宫求见陛下和娘娘,他们心底是很看重你的。”徐倓压沉嗓腔,意有所指道,“莫要犯傻。”

  曲静胜面色古怪,不太确定问道,“您这是……指点我去告状?”

  徐倓理直气壮反问,“不可以?”

  曲静胜微哂,一本正经附和,“当然可以,可是我该如何告?”

  找帝后哭诉公主夫妻失和,牵连孩子看大戏吗。

  徐倓看出她过耳不过心,猜测她八成没领会到自己的暗示。

  心底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这姑娘平日聪慧敏锐,扮猪吃虎一套又一套,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又猪又虎!

  可若要把这份提点挑明一些,那就说来话长了。

  而且……难以启齿。

  他无意间撞见了人家小辈姑娘的私隐,顺便刨根究底,末了还要指手画脚,岂非讨嫌。

  算了!

  任她虎去。

  *

  曲静胜三人先后离开后,固安公主将所有仆从遣退。

  曾经的恩爱夫妻一坐一站,泾渭分明。

  没了那些或明或暗的扫量视线,曲邕被目光砸弯的脊背终于微微挺直,他缓缓抬眼望向上首愈发美艳威仪,高不可攀的妻子。

  三月而已,她便愿意赦免他,再见他,可见夫妻之间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曲家也还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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