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紧牙关,在意识逐渐涣散的过程中,反复在心中默念同一句话——我是江幼菱,我自人族来。
我是江幼菱,我自人族来。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被她反复地刺入逐渐模糊的意识深处。
哪怕大脑已经开始变得混沌,哪怕周围的景象正在变得遥远而陌生,这一念头反而愈发坚定和清晰。
她的生命力还在源源不断地流失,四肢渐渐失去了知觉,视野也开始变得灰白。
直到最后一颗星辰在天幕尽头无声地熄灭,她的意识也随之陷入一片彻底的、不可抗拒的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江幼菱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兽皮毛毯上。
天花板上有淡蓝色的星辉石嵌成的纹路,身下的地面,是一种质地温润的银灰色石材。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她很熟悉的、带着星尘气息的干燥清冽味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细小的手掌,圆润的指尖,身上穿着一件用某种柔软织物缝制的小袍,袖口绣着一枚小小的星形图案。
她下意识起身,走到房间里唯一一面磨得光滑的银灰色石镜前。
镜中映出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天星族小女孩的面孔:浅银色的皮肤,深蓝色的眼睛,额角有一道极淡的星纹,像是天生便有的标记。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安静地站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无比陌生。
与此同时,她脑海中突然蹦出一个念头——我是江幼菱,我自人族来。
我不该是这般模样。
这个念头来得十分突兀,江幼菱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指在袖中不自觉地蜷了蜷。
她还没来得及深入思索脑海中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房间门口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了大半,一个身材高挑、肤色透着温和银白光泽的天星族女子端着一只木盘走了进来,盘中放着几块温热的点心。
“朵纳,你感觉怎么样了?”
女子将木盘搁在床边的矮几上,弯下腰来看着她的脸,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昨夜吸收星辰之力太急了些,你才刚突破元婴不久,身体还没完全适应呢。晕过去可把我跟你爹吓了一大跳。”
随着她的话语,一段清晰的记忆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江幼菱脑海中——
昨夜星辰格外明亮,她坐在自家屋顶上,闭目引动星辉入体,试图借助那股浓郁的力量一举稳固元婴初期的修为。
可那股星辰之力比她预想中更加磅礴汹涌,她急于求成,没能及时收住,被那股力量冲得意识一黑,直接从屋顶摔了下来。
还是父亲听到动静赶出来,将她抱回了屋里。
这段记忆如此自然、如此具体,与她这些年慢慢积累起来的天星族生活记忆衔接得天衣无缝。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屋顶瓦片在背脊上硌出的痛感,和失去意识前视野中那些躁动失控的星光。
一切都那么真切,仿佛她本该就是那个叫朵纳的天星族女孩,而不是什么来自人族的江幼菱。
她沉默片刻,垂下目光,低声应道,“没什么了,就是还有点累。”
母亲闻言点了点头,似是放下心来,叮嘱了几句让她好好休息、不要急着修炼之类的话。
随即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眼睛微微一亮。
“对了,明日就是星母大典了。你从小就是镇上同辈中表现最好的孩子,这一次只要你发挥稳定,肯定能赢得星母娘娘的祝愿。
这可是咱们天星族一辈子最重要的事之一,你可别掉以轻心。”
听到“星母大典”四字,江幼菱脑海中浮现出一段相关的记忆。
天星族每十年举办一次盛大仪式,镇上所有年满二十岁、修为达到元婴期的年轻修士都可以参加。
由族中长老请出星母娘娘金身,选出表现最为优异的一人,让星母娘娘赐予祝愿。
据说被选中的人会获得星辰本源的直接灌注,从此修炼事半功倍,前途不可限量。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为这一天做准备,日复一日地刻苦修炼,在镇上的同辈中一直稳稳占据第一的位置。
所有人都觉得,她必然是今年最有可能获得这份祝愿的人。
她也一度深信不疑。
甚至就在昨天夜里,她还在为此全力以赴地吸收星辰之力,试图在典礼前将修为再稳固一些,确保万无一失。
可此刻,当母亲再次提起这件事时,她心中却忽然升起一股异样的抗拒。
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却让她本能地不想靠近那个所谓的“祝愿”。
“我会准备的。”
但最终,她只是语调平稳地开口,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
母亲没有察觉她心中那一闪而过的异样,只当她还有些疲惫,又嘱咐了几句便端着空盘离开了。
门合上后,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江幼菱独自站在屋中,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星光浸透的小镇屋顶上,方才脑海中那个锋锐的念头又开始在她心中盘旋。
像是被困在冰层下的某种活物,正不停地撞击着那层厚厚的冰面。
——我是江幼菱,我自人族来。
江幼菱,人族。
朵纳,天星族。
她,究竟是谁?
第855章 刻意失误,祈神舞乱
她试着去回忆更早以前的事,可脑海中却只有模糊的光影和片段,像是隔着一层纱,看不真切,也摸不到轮廓。
偶尔有几个片段会短暂地浮现出来,可当她想要看得更清楚时,那些画面便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一般迅速消散,徒留下一阵空落落的怅然。
想得多了,太阳穴便隐隐作痛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被反复拉扯。
理性告诉她——
你从小生活在这个小镇上,有父母,有邻居,是天星族的修士,明日的星母大典你准备了整整十年。
你就是朵纳。
可内心深处的那个声音却始终没有消失,依旧坚定地重复着那句话——我叫江幼菱,我自人族来。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内心深处的声音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愈发具有存在感。
最终,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选择听从心底那个声音。
因为那个声音虽然出现得突兀,却比她脑海中所有清晰的记忆都更加坚定,不像是凭空编造出来的东西。
而且明日的星母大典,让她本能地感到抗拒。
那种抗拒并非怯场或紧张,更像是一种源自骨子里的警觉。
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危险正藏在那个“祝愿”背后,等着她主动靠近。
她将心头纷乱的思绪尽数压下,闭上眼,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等待天明。
翌日清晨,整个小镇都笼罩在一种喜庆而肃穆的氛围中。
街边的星辉石被擦拭得格外明亮,各家各户的门前都挂上了银蓝色的星纹幡旗。
众人换上干净整洁的衣物,跟在长辈们朝着镇中央的广场走去。
广场中央搭建了一座圆形的石台,石台表面刻满了繁复的阵纹,阵纹中央供奉着一尊通体银白、面容模糊的女性雕像,正是星母娘娘的金身。
据说星母娘娘自天星族诞生之际便已存在,拥有极其深厚的力量与智慧,会庇护每一个天星族的族人。
江幼菱站在待选的队伍中,周围是镇上同辈的年轻天星族修士。
有人正悄悄整理衣袍,有人在默念祈神舞的祷词,也有人悄悄朝她投来羡慕的目光。
“朵纳这次肯定能选上吧?”
“那是当然,她天赋最好,又那么用功,星母娘娘肯定会垂青她的。”
那些以前让她暗暗觉得骄傲的议论声落在耳中,此刻却只剩下一阵说不清的反感。
江幼菱收回目光,不去在意周遭人的打量和议论,她已经下定决心要搞砸今天的祈神舞。
于是轮到她的时候,她走上石台,在星母金身前站定,故意在祈神舞的第一个动作开始时,以一种极其明显的方式踩错了节奏。
紧接着,她开始频繁失误,像是第一次跳这支舞一样错漏百出。
“啊,怎么回事,小朵纳今天没睡醒吗?”
“不应该啊,她的祈神舞向来是跳得最好的。”
台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低声惊呼,有人面面相觑,连主持仪式的长老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朵纳的母亲站在台下,紧张得捏紧了身旁丈夫的袖子,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担忧,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低声祈求什么。
江幼菱却仿若未闻,依旧按着自己刻意打乱的节奏,将整支祈神舞跳得乱七八糟,祷词更是念都懒得念。
她就不信,自己表现得这么差,星母还会选中她。
可就在她故意摔了一跤,正准备退下石台的时候,那尊一直沉默的星母金身忽然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