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之水幽暗深沉,映不出她的倒影,也照不见天光。
有好几次,她感觉自己到了强弩之末,都快撑不下去了。
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股力量,如同灯油一般,缓缓浇筑于那盏将熄未熄的心灯之上,让她的生命得以延续。
时间在此处仿佛凝滞——
或许已过去三日,又或许只是弹指一瞬。
江幼菱已分不清自己是生是死。
只依稀记得,自己仍在观想那盏心灯。
灯焰不灭,她便不死。
生死飘摇间,她隐约看到,寒潭边静立着一道身影,竟有几分眼熟。
她看不真切,也无暇顾及。
全副心神,皆系于那一点飘摇火光。
渐渐地——
那焰心越发凝实,竟在不知不觉间,由虚化实,由念生真。
江幼菱忽然发觉,自己的意识不再混沌。
五感逐一归位,灵台复见清明。
她睁开眼。
寒潭依旧,而心灯长明。
“原来如此。”
江幼菱感受着膻中处散发出来的暖意,了然一笑。
虽然依旧看不到心灯,但她已经能感受到了。
恰在此时,有不忍的声音自岸上传来,“师妹?三日之期已至,师妹你还活着吗?”
江幼菱起身,带起哗啦啦一片水声,朝说话人方向看去。
那人见江幼菱还活着,不由长松口气。
“太好了,还活着就好,在这冷冰冰的潭水中泡了三日,脑子都被泡糊涂了吧,快出来,换身干净衣衫暖暖身子。”
江幼菱失笑,迈步出了寒潭,“多谢师兄,我不冷。”
心灯长明,温煦全身。
她现在只觉得身子暖洋洋的,一点也不冷。
那位巡守弟子闻言,面色顿时变得惨白。
“完了,都开始说胡话了,听说人被冻死前,都会觉得身子暖融融的,只怕是回天无力了!
师妹,你还有什么遗言,尽管交代吧,要是顺手,师兄就替你办了。”
江幼菱又好气又好笑,“师兄,用不上,当真用不上,你瞧我,这不是好得很吗?”
巡守弟子神色狐疑地打量她一眼,见她果真不是回光返照的样子,方才松了口气,而后又觉得稀奇。
“真是怪了,师妹你在寒潭中泡了三日,是如何做到完好无事的?难道——”
他眼神微闪,想到了某种可能,悄然靠近了些许,压低声音道。
“师妹你是不是趁着四下无人,偷偷从寒潭中溜出来了,眼看着时辰快到点了,又悄悄潜进去?”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推测在理,看向眼前师妹的眼神,顿时变得微妙。
江幼菱懵了,居然还能弄虚作假?她根本没往这方面想!
正要张口解释,那位师兄却比了个“嘘”的手势,一脸了然的表情。
“我懂我懂,上人这惩罚本就不合理,放心吧,师兄嘴很严的,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江幼菱哭笑不得,顿时也不作解释,由他误会。
巡守弟子送江幼菱到了玄冥谷入口处,叹了口气。
“师妹,师兄只能送你到这了,洪上师在信中说了,让你自寒潭而出后,便立刻回山,不得懈怠。”
江幼菱轻笑,真心实意地道,“多谢师兄回护之意,还未请教师兄大名,日后若有空闲,再来看望师兄。”
“不必不必,师兄真切希望,师妹回去之后好生修行,切莫再触怒上人,再来此处受罚。”
“哈哈,师兄好意,幼菱心领了。”
挥别玄冥谷中巡守师兄,江幼菱沿着青石板路拾级而下,心境与初次走这条路时,完全不一样了。
来时愤懑不甘,委屈疲惫,胸间憋闷着一口气,不肯服输。
去时只觉云淡风轻,神清气朗,但见山河朗润,方知天地宽广。
及入瘴林,瘴气依旧深沉。
江幼菱观想心灯,但觉胸口处生出一点暖意,随即流经四肢百骸,拒瘴气于体外。
至于虫豸之属,更是无法伤她分毫。
如此一路闲庭信步,出了瘴林,来到那千仞绝壁之下。
她信手握住那锈迹斑驳的铁链,足尖轻点岩隙,一路攀岩向上。
前几日才将她双掌磨破的铁环,如今却不能伤她分毫。
她甚至有余力分出一分心神,来欣赏这绝壁上的风景。
江幼菱仰首望去,但见铁索悬天,恰似苍龙垂须;绝壁连云,宛如火凤展翅。
想起这数日来的经历,她只觉心中浊气尽数褪去,豪气顿生。
险处偏生绝佳景,苦中自有至味存。
她在寒潭中浸了三日,受阴寒之苦,却也因此得心灯长明,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江幼菱唇边浮起一丝浅笑,五指骤然收紧。
但听“铮”的一声铁链轻鸣,她身形如燕般凌空而起,依附着铁链疾驰而上,不多时已登至山巅。
沿着来路返回,山风猎猎,吹得她衣袂翻飞。
那些曾让她战战兢兢的松动岩石,如今踏来,竟如履平地。
第33章 三日护道,一言破妄
江幼菱一路缓行,回丹阳山时,居然仅过去三个时辰!
比她来时所花的时间,少了一半。
“江师妹?”
正在给灵植捉虫的王楚君放下手中活计,惊异地看向江幼菱。
几日过去,这位江师妹一去不返,她还以为这位可怜的师妹已经遭遇不测了呢,没想到她竟然回来了!
“王师姐。”
江幼菱对于这位师姐,是很感激的。
若非临行前她给了自己避瘴丹,只怕她早在前往玄冥谷的路上,就因为吸入太多瘴气而昏迷了。
王楚君笑呵呵地点头,“安然回来了就好,洪上师吩咐过了,让你回来之后,直接去洞府中见他。”
“好的。”
江幼菱冲王楚君点点头,踏入了洪上师的洞府。
她正好心中有疑,想要想对方请教。
她环视一周,见这洞府中石髓垂晶,藤萝结篆;蒲团凝碧,玉案生辉,果非寻常处可比。
江幼菱垂首默立,安静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内室的石门“嗡”然一声开了,一道身影自其中越步而出,正是洪登元。
他依然是那副漫不经心,不将所有人放在眼底的自傲模样,随意扫视了一眼江幼菱后,便自顾自地在上首太师椅上坐下。
江幼菱上前一步,主动开口。
“上师,我心中有一事不明,分明我前些日子,已经点燃过心灯了,为何泅于寒潭三日,心灯会再次燃起?且长明不灭?”
而且,她能够明显感受到,这两次心灯燃起的感觉,不一样。
心灯初燃,灯是无形的,焰是冷的,非观想不可觉、不可视。
心灯再燃,灯虽然依旧无形,但焰是热的,即便不观想,她也能感受到,心口处那一点炙热的温度。
“初燃为识,再燃为性。”
洪登元指尖轻敲案几,忽然从案上取出一盏青铜古灯。
此灯甚是奇特,灯芯未燃,却隐隐有光晕流转。
“你且看这灯。”
他屈指一弹,灯芯“嗤”地燃起一缕青焰,“这是凡火。”
说着又取出一块寒玉置于灯旁,那火焰先是被寒气熏蒸得将灭欲灭,少顷适应了寒气后,光华流转间,焰中竟生出点点金芒,渐渐将那寒玉给烤化了。
“初燃的心灯,不过是借来的火种。由念中生出,虚有其表。”
洪登元将倒悬的灯盏推向江幼菱,“寒潭三日,是要淬去这灯上的浮焰。”
他指尖轻点少女心口,“如今留在你这里的,才是你自己凝就的那点真火。此中变化,旁人看不透彻,唯有你自身方能感受。”
听了洪登元这番解释,江幼菱怔住,久久无言。
她并非愚钝之人,几乎是立刻便想明白,洪上人这几天对她的“折磨”,看似惩罚,实则考验。
百里送信,试炼她的道心和体魄。
寒潭三日,磨练她的恒心和意志。
甚至,她于生死之际,于谭边看到的那抹熟悉却不敢置信的身影,以及快要支撑不下去时,那凭空出现的“灯油”,都与眼前之人脱不了干系。
是他设下考验,看似生死困境,实则借寒潭之力,助她催生出一点真火。
是他隐匿身形,在寒潭周围守了三天三夜,方才护住这一点真火不灭。
也是他,在闻道堂上对身具灵根者极力推崇,对无灵根深恶痛绝。
“……为什么?”
洪登元笑了,神情却很平静。
“你是问我为何要刻意打压凡役弟子,还是问宗门为何不将真法传予你等?”
江幼菱沉默,而后深深一揖,“求上师解惑。”
洪登元坦然受礼,“其实这个问题很简单,凡人浊体,想要觉醒这一点真火需经生死劫,更需上人精心护持,并非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