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玖瞧着远处那排场颇大的马车,“他在上面?”
他……双寿明了,“家主已经去赴宴了,不在上面。”
荀玖抿了抿唇,到底有些摸不透那人在想些什么,能嘱咐她去宴会,那也只有沈亭做这个主,但偏偏,他也不等她,让她一个人去。
沈亭到底在想什么?
到了马车前,双寿命人搬来踩脚凳,不往道,“娘子莫要试图找旁人为你脱困,如今这登州之下,家主实权最大,就算郡王也得谦让三分,娘子在登州地界还有那些商队好友,若您跑了,那些人恐怕不会好受。”
这话夹着隐隐的威胁,也是点拨之意。
被猜破心思的荀玖骤然一僵,她面上喜怒不形于色,“多谢小哥提点。”
双寿含笑,命人将她搀扶上去。
荀玖坐稳了马车,马车滚动压过积雪,缓缓驶向郡王府。
她本想借着机会看有没有机会逃。
但,双寿都如此敲打了,那就意味着彻底堵死了她要逃走的路。
所以想要离开还是得从沈亭那里想办法。
不过他如今瞧着倒是不太想搭理她的样子。
荀玖忽然想起了浴池沈亭的所作所为,倒也不一定毫无可能。
毕竟看起来,还是对她的……身子是有兴趣的。
那有兴趣,那就有机会。
荀玖不算是自怨自艾的人,重新振作了精神。
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郡王府。
郡王府的守门长厮瞧见是沈次辅的专属马车,连忙上前,丫鬟给了拜帖,交代事宜后,这才搀扶着荀玖下了马车。
气派高门的郡王府众人,瞧着从沈次辅专架下来的荀玖,顿然一惊。
什么时候见过沈次辅的专车下来过别人……还是个女人?!
众人不由对她的身份产生了好奇。
荀玖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人的目光,而是由郡王府管事亲自引路,带着几名丫鬟,穿过曲折蜿蜒的长廊,进入主宴。
而从荀玖入府开始,消息就不胫而走传遍内宅。
而荀玖一进到内宴就发现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了她。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成了目光中心,那些高门贵府女眷纷纷朝她投来目光,她眉心一蹙,有些莫名。
忽然,一道华赡富丽的身影从众女眷中起身,朝她而来,只见那人琼鼻凫微,气度雍容,墨白分明的杏眼瞧着她,语气热切道,“早就听闻沈大人家有一妻在老家养病,未曾见人,如今瞧,便是妹妹吧?”
那热络的语气带着亲近之意。
荀玖微顿,旁边的丫鬟低声道,“娘子这位是郡王妃。”
荀玖听到那句‘早就听闻沈大人家有一妻在老家养病’,心绪泛起波澜,看来这是爱妻在家养病,故而才让她来撑场子的?
她心口翻搅了一瞬,莫名生了一股子气性。
荀玖皮笑肉不笑:“郡王娘娘误会了,我并非沈大人之妻。”
这话一落,原本热络的女眷都一僵。
荀玖就在众人还没回过神的目光中,语不惊人道,“我是沈大人养的别宅妇。”
众人:“……?!”
荀玖也不管这些人如何表情,四处张望了一瞬,“不知我坐哪?”
郡王娘娘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谁能料到,看起来不近女色的沈大人头一回带女眷参加宴席,居然带了个……姘头?
但,想到荀玖能被特地安排,自己的夫君也千叮万嘱,到底没失了仪态。
郡王娘娘笑了笑,到底没失态,“娘子不如就入我的下席吧。”
荀玖应声。
——此刻,风雪漫漫,刚从议事从抽出身来的郡王耳边堪堪传来那一句,“我是沈大人养的别宅妇。”
郡王顿住,瞧着那烟紫色的背影没差点吓得咬了舌头,不由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对着身边人道,“没想到沈夫人竟然这般会说笑,静深兄当真娶了个妙人……”
郡王没说粗鄙失礼,已经是委婉。
漫天的霜雪落在了沈亭的鹤氅之上,眉眼如画般雅致,眸底却似此刻的风雪般难以消融,他眸色不明,显然也清清楚楚听到了那句话。
长睫微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响,他淡声道,“她的确不是我的妻。”
郡王一顿,傻了。
根据他对于沈亭这人的了解,不近女色,对于公事上近乎不近人情。
听闻早些年沈亭为了拒陛下再度赐婚,亲口说了自己有妻室,不过在老宅养病。
他设宴邀请沈亭,沈亭本是拒了,过了片刻又问可否能带女眷,他以为沈亭要带他的妻,自然是答应。
也对沈亭的妻室格外好奇。
毕竟谁都知道沈亭如今娶妻,但并没有人见过他妻乃何人。
他当真好奇得很……
没想到,沈亭之妻到没见到,却知晓了个不得了的秘密。
沈亭这样的冷性子,居然学着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纨绔,养起了外室?
郡王一下子震惊到不该说些什么好,但碍于如今沈亭的身份,只能道,“哈哈,本王瞧着那娘子颇为有气度,难怪静深喜欢,倒也别致!”
沈亭无声,也没回话。
郡王夸得话没人回应,一下子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只觉得眼前这位心情不大好的模样。
沈亭道:“但她不喜我。”
郡王一惊。
——宴席中程,荀玖的衣裙被一丫鬟洒了热茶,被迫离席。
郡王娘娘聊表歉意,专门派了自己的亲信丫鬟侍奉荀玖更衣。
荀玖被引到内屋,这些日子习惯自己动手,又是不认识这些丫鬟,颇为不适应,荀玖并未让她们替自己更衣,而是叫人出去等。
荀玖一件件褪去衣裙,耳畔是吱呀一声门响以及风声。
她以为又是那些丫鬟来了,正欲开口,“不必替我……”更衣。
话音还没落下,回头,就对上那双幽峭冷寂的黑眸,寒风吹动着他的白氅,犹如那雪中松鹤,清古绝俗。
棱棱骨相,眸光熠熠。
瞧着她,如同静谧的潭。
荀玖感觉心脏那一刻轻漏一拍,她反应过来,立马要拉起衣裳。
沈亭的目光自上而下,“拉起来作甚?脱光给我瞧瞧。”
荀玖手中一顿,“沈大人这是何意。”
沈亭目光落在她的面颊上,许是席间喝了点酒,霞飞双颊,醉靥生春,只是眉眼间含了些许愠色,显然是被他这句话给冒犯了。
他淡声,“既是我的别宅妇,讨好主家,这是你应当做的。”
荀玖眼睛流转,意识到方才她说的那些话,他都听到了。
“沈亭,你到底想做什么?”她语气有些无奈。
沈亭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半响,“报复。”
那两个字落在荀玖的身上,从心脏连带着身体都轻微一抽。
作者有话说:无
第94章 未婚
荀玖看着沈亭那张冷淡的脸,胸口一股气翻涌上来,堵得她发笑。
明明当初成婚的人是他。
如今要报复的人也是他。
荀玖眉轻蹙,带着不耐,“沈亭,你闹这一出,把我绑来关着,还刻意变幻声线,用这些下作手段,你从哪里学来的?”
沈亭目光落在她面上,语气平平的:“不是跟你学的?”
荀玖一怔。
略显昏暗的房内,两人四目相对。
荀玖蓦然心脏收缩发紧。
他眼底那层薄薄的、被压得很深的什么东西,幽暗、粘稠,却一点点侵入她的心口,裹着一身的冰凉。
她下意识地往后靠,面色不自然道,“沈大人,这话什么意思。”
沈亭薄唇翕动,像是运量了许久,“在庸城,在那间院子,你对我做的一切……”
“难道,你都忘了?”
荀玖大脑“嗡——”地一声。
他想起来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那一刻,荀玖才意识到他所谓报复真正的含义。
“所以,”她克制着胸口的波澜壮阔,轻轻吐气“你是在报复我在庸城对你所做的一切?”
沈亭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门口,身上那件白氅落了些雪,外头的雪光映着他半边脸,鬓角的霜白在光里格外分明。
他的眼神就仿若那苍茫的风雪,又似枯槁的枝丫见不到任何春色生机,只有荒芜。
荀玖莫名觉得眼前有些变得空幻,模糊。
耳畔传来他的声音,“换好衣服出来吧。”
随即吱呀一声。
门阖上的声音。
荀玖的视线渐渐回拢,再看向远处,沈亭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半响,她规整好衣物,再度走出屋内。
只瞧见外面被积雪压着的雪梅压弯,最后“咔嚓”一声脆响,彻底折断了枝丫。
丫鬟再次为荀玖引路,长廊曲折。
廊下挂着琉璃灯,暖黄的光被雪粒子衬得模糊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