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还在的时候,总跟他说这不能跳,那不能跑,水深的地方不能游,人活着必须那么小心翼翼,然而大海只要一个浪,就可以直接收掉几十条人命。
哥哥出门之后,林贝就睡不着了,十一年累积的心理阴影让她惶惶不安,干脆下了床,把客厅的灯开了,坐到书桌前。
这个位置可以看见海平线,虽然看不到码头,但能目送一只只亮着灯的船驶向远海。
其中会有一只载着哥哥的船。
两三点的码头热闹非凡,船只的鸣笛声响彻夜空,一声接一声,打仗似的,一直到后半夜才静下来。
然后六七点,近海捕捞的渔船归港,又有一阵喧嚣。
林贝知道她哥这一行是安全的,但那是她好不容易才得以重逢的哥哥。
她静默地坐了许久,像崖上无数女人一般,诚心诚意地祈祷,直到海平面上再没有船出去,才低下头,开始面对自己的作业。
数学是她的一生之敌,小学就不行,初中更惨,高中头皮发麻,到了大学,两眼一抹黑。
林贝当年能考上大学,也是吃了一点红利。
她这一届的数学特别简单,但凡晚一年高考她都凉透了。
太阳慢慢从崖顶爬起来,唤醒了沉睡的大地,林贝一个凌晨啃了将近三分之一的数学课本。
到底是学过的东西,即便很多年没碰了,沉下心复习还是比较快的。
而且她发现十六岁的脑子用起来也很灵,不像后来工作,每天跟浆糊似的,转都转不动。
家里是没有早饭的。
烧烤店经常忙到十一二点,甚至凌晨,夫妻俩晚睡已经养成习惯,不管前一晚有没有客人,醒来都是日上三竿。
这是工作需要,林贝没强求,饿了就从餐桌上掰一块饼回来吃。
到十点钟,有些犯困了,林贝跑去冰箱,把看上去没那么新鲜的大白菜拿了出来,还拿了三根玉米棒子。
烧烤店的蔬菜基本就白菜、韭菜和玉米棒。
镇上交通困难,这些蔬菜和畜肉都是悬崖对面的村民徒步背过来的。
他们背得不容易,翻山越岭,黑崖镇这边的人买的也贵,陈三妹夫妻一般不舍得吃,除非这顿不吃下顿就坏了。
这颗大白菜明显还能再放两天。
林贝很舍得,从今天开始,她会严格管控爸妈的饮食。
林豪槠打着哈气出来的时候就听到后院炒菜的动静。
家里当初重建没钱,只建了小小的二十平,人和家当一装就非常拥挤了,厨房是在后院搭的铁棚。
他到后门那里,往外一探头。
从未下过厨的闺女站在大铁锅前,娴熟地掂着勺子,小细胳膊看着还挺有劲儿。
林豪槠看了一会儿,发现她倒盐加水都信手拈来,惊奇道:“贝贝,你上哪儿学的做饭?”
“嗯?”林贝回过头,抬肩擦了擦汗,“看哥哥做就会了。”
他闺女有这么聪明?
林豪槠狐疑地走了过去。
林贝真炒了一锅白菜,卖相还挺不错,稍微有一点焦,但叶子挺绿。
林豪槠左右看看,“昨天赶的海货呢?我记得还有十几只螃蟹。”
“八爪鱼已经在桌上了,其他的一会儿拿去送隔壁。”林贝把一旁煮好的玉米递给他,示意他端出去。
“送他们干什么,我们自己家不也得吃吗?”林豪槠端着盘子说。
林贝转过脸,郑重地通知:“以后我们家一天最多吃一小盘海鲜。”
她说着,还把两根手指捏在一起,给他比划了一下。
林豪槠乐了,“还一小盘,你也就是没饿过,我当年跟你爷爷逃荒……”
“好好好,知道你受苦了。”林贝把他推进了屋里。
林豪槠显然没把女儿的通知放在心上,哼着甜蜜蜜,玉米一放,转头去叫媳妇起床。
两人洗漱完,往餐桌上一坐。
因为没报太大希望,所以面对清汤寡水的白菜和八爪鱼也没有太失望。
“挺好,都熟了,”陈三妹虚伪地夸了一句,“我咸菜呢?”
“倒了。”林贝啃着玉米棒说。
“倒了?”陈三妹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那么大一盘你给我倒了?”
“咸菜不能天天吃。”林贝说。
“谁定的规矩?”陈三妹提高音量,“你这也太浪费了,我那么大一盘呢。”
林贝一脸平静,“现在厨房已经全权交给我了,吃什么就得听我的。”
陈三妹沉默了一会儿,拿出东亚大家长的气概:“权利收回。”
林贝看着她。
“……看什么?”陈三妹顿感不妙。
林贝眯了下眼睛,眼圈就开始发红。
陈三妹险些一口气上不来。
“吃白菜!”林豪槠马上说,“来三妹,吃白菜。”
“她威胁我。”陈三妹咬着后槽牙说。
“吃吃吃。”林豪槠给她夹菜。
“都是你惯的!”陈三妹骂他。
“对对对。”林豪槠点头。
陈三妹脾气挺火爆的,不过林贝对自己的家庭帝位很有信心。
小时候夫妻俩忙,没时间管她,她都是跟着哥哥长的。等小两口缓过债务,有钱有闲,开始关注唯一的闺女了,他们已经没什么话说了。
别说她这样的,就算亲妈一手带大的,到了年龄也有很多和父母生疏的,何况她早就习惯什么事都找哥哥。
她觉得很正常,但爸妈不这么想,夫妻俩看她对她哥那个黏糊劲儿,可不就心痒。
这两年正是想和女儿重建亲情的时候,两个人处处学着她哥,对她百依百顺。
……不过也就这两年而已。
等明年台风过境,他们虽然不会在闺女面前说什么,心里却始终压着一个永远回不来的养子,连笑容都少了,更没心力建立什么亲情,左右都是亲生的。
林贝皱了皱眉。
一想到陈立诚在海上,心里就不太安稳。
林贝做饭前就有点犯困,肚子一饱,立马困得睁不开眼。
她回到房间,也没爬到上铺,开了电风扇,往哥哥床上一钻就失去了意识。
黑崖镇中午很热,风扇吹来的风都是热的,躺着都冒汗,枕头上还有男人的汗味儿。
但林贝觉得特别踏实,仿佛下一次睁眼就能看见哥哥。
“顺平!阿诚!靠岸了!”
陈立诚把草帽拉到头顶,大步跑到船头,从地上捡了揽绳,朝岸上招了招手。
邓婶一早带着几个亲戚等在岸边,抬手回应他们。
等一拨浪的推力,船头缓缓靠岸。
陈立诚胳膊一甩,揽绳的圈正中岸上的系船柱。
“哎哟好准头!”邓婶扯着嗓子喊,“这趟怎么样啊?浪大不大?”
“夜里大。”陈立诚拴着揽绳说。
昨天夜里就下雨了,浪突然大起来,整艘船像一张跷跷板,船头起船尾落,船尾起船头落,海水直接灌进船舱。
邓顺平还给他们表演了一个海豹爬行,甲板上爬两分钟都没能爬起来,这要上来个生手,指定吐得昏天暗地。
现在船上一张张脸都很憔悴,他们上船前一天就没怎么休息。
船工回港通常要歇一整天,因为海上一天起码得干二十小时,睡觉时间很零碎,连着出海人会吃不消。
但上次是满载而归,邓叔觉得这会儿海里东西多,应该趁热打铁,这才回港当晚就喊他们出海。
果不其然,又是大丰收,一筐筐的全是硬货,就是有点儿熬人。
船靠岸之后还得卸货,今天下雨,小渔船基本没有出去的了,海鲜全靠铁皮船,收购商给他们抬了价格。
刚回来就碰上涨价,也是运气很好了。
陈立诚在雨里又干了一个小时才结到工资,总算可以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帮我洗一下船咯!跑这么快!”邓顺平双手通红地杵着扫帚在后面喊。
船东的儿子比较惨,干活儿永远得干到最后,还没工资。
陈立诚假装没听见,提起竹篓,把包往背上一甩,大步跳上岸。
“狗屁的兄弟!”邓顺平骂了一句。
雨挺大的,砸草帽上啪啪响,地上不知道谁丢的蟹壳,踩上去险些摔一跤。
陈钢手疾眼快扶了一把,继续点手里湿漉漉的钱,“阿诚,你现在挣了钱还给你表姑啊?”
陈立诚看了看他,“啊。”
“自己也要存一点儿,”陈钢点完钱塞进兜里,提起腿边的竹篓,语重心长地说,“海上干不了几年就全是病了,你没爹没妈,要自己攒钱娶媳妇儿。”
陈立诚笑了笑,脚步加快了。
陈钢跟着加快脚步,“你姑是养了你,那你这么多年也还得差不多了,总要为自己想一想,你连个房子都没有,总不能以后娶个媳妇跟你姑住,那么个小房子,你愿意你媳妇也不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