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来了, 难免会考问几句,三皇子年岁尚小,格外紧张,磕磕巴巴地说不清楚。
皇帝没说什么,转而将视线放到一旁看热闹的谢望舒身上,语气严厉道:“朕让你在上书房静心读书,你倒好,一直往窗户外看什么?”
谢望舒顿了一瞬,答道:“回陛下,微臣是听着云相所讲,心中有些感慨。”
“哦?”皇帝好奇问道:“你感慨什么?”
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成,方才他明明是在神游天外,谢望舒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必定重罚。
“陛下明鉴,今日云相所讲《孝经》,让微臣突然想到一桩伤心事。”
皇帝声音淡漠,“什么伤心事?”
他难不成是突然想到已逝武安侯了?
“微臣的未婚妻,云相的长女云姝,生母早亡,未能有尽孝之日,微臣求陛下恩典,准许成亲那日,将其亡母牌位放于正厅观礼。”
“不可!”
云阳伯本置身事外,没想到谢望舒竟是借此机会在陛下面前妄言,牵扯到亡妻,云阳伯顿时反驳。
“为何不可?为人父母者,谁不想亲眼看着子女成亲,只是将亡母牌位放于正厅观礼,云相有何理由制止?”
谢望舒抬头看向皇帝,言辞恳切:“还请陛下帮臣了却这桩心愿。”
皇帝微微颔首,也不是什么大事,“孩子们一片孝心,云相就别阻止了。”
谢望舒闻言欣喜,皇帝这是答应了。
“陛下,臣之亡妻已逝多年,臣怕那日请出她的牌位会令其魂魄不安,而且成婚当日,宾朋满座,怎可将一牌位放于正厅?”云阳伯故作深情。
胡说八道,他丞相府连秦鸢的牌位都没有,怎么能厚着脸皮说这番话。
谢望舒正要反驳,皇帝帮他开了口:“朕知晓云相重规矩体统,可百善孝为先,不过是想请亡母观礼而已,不算是出格的事。”
三皇子在一旁若有所思的眨了眨眼,随后郑重点头:“父皇说得对!儿臣日后也要孝敬父皇和母妃!”
童言无忌,皇帝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让他好好听课,随后便走了。
不过他走之前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对着谢望舒说道:“再过几日你就该成亲了,今日过后就不用来上书房了,安心备婚吧。”
完全是意外之喜,谢望舒生怕他收回成命,忙谢恩:“谢陛下恩典。”
此事敲定,谢望舒不由松了口气,他答应云姝的事总算办好了。
他起身朝云阳伯拱手:“此事未先与云相商量,还请云相不要怪罪。”
云阳伯冷声道:“谢二公子好大的本事。”
谢望舒谦虚回道:“云相谬赞了。”
之后的授课,云相显然有些漫不经心,他布置完功课就匆匆离开。
三皇子苦巴着脸放宫人帮他收拾书具,抬头问道:“谢二哥哥之前是怎么写完功课的?”
谢望舒直言道:“不写。”
“啊!”三皇子惊诧,不写?真的可以吗?
谢望舒没说谎,他幼时玩心大,更不乐意当二皇子的伴读,刚来上书房那会儿他真的不写,一结束就跑得没影,是二皇子担心陛下会因此责罚谢家教子不严,帮他写的。
后来被太傅发觉两人字迹太过相似,向陛下告状,他因此被谢佑打了好几鞭子,之后才老实。
“不信你可以去问太傅。”
三皇子茫然点头,像是在考虑此事是否可行。
谢望舒让人把他的东西收拾干净,抬手摸了摸三皇子的脑袋,“你还是别学我了,会被陛下骂的。”
他还是没忍心坑他,虽然知道三皇子也算是二皇子的夺嫡对手,希望日后不会刀剑相加。
谢望舒感慨了一番,心情是雀跃的,他终于不用再来这里听枯燥无味的策论了。
他想着什么时候去云姝面前讨赏,可惜此刻承安公主还在行宫,母亲忙着即将到来的婚礼,祖母又闭门诵经不让外人打扰。
他实在没理由去找云姝。
不过这难不倒谢望舒,他先去了趟秦家在京中的宅邸。
秦杨休息了一日,此刻已然精神了许多,亲自招待了谢望舒。
谢望舒让人把东西放下,说道:“我父母听闻舅舅来京,昨日就想过来拜访,奈何这几日事情繁重,只能先遣我来把礼送上。”
看着桌上摆着的各种礼品,秦杨道:“多谢侯爷和夫人好意,在下身份低微,当不得他们亲来拜访。”
秦杨并没有别的意思,这是实话,秦家虽然富裕,却因商户身份被人看轻。
尤其是云阳伯,背信弃义,狼心狗肺之人,就因秦家的商户身份,高中之后就鲜少与秦家联系。
父亲担心秦鸢因为身份受委屈,才给她添置了丰厚的嫁妆,结果后来……
所以这次他来京,并未想着去谢家拜会,他怕影响云姝。
谢望舒正色道:“舅舅此言差矣,姝儿既嫁了我,我们日后便是一家,父亲母亲理应过来拜会,舅舅若觉得我所言不实,我这就去寻父亲。”
他担心秦杨误会,正打算去京郊大营把谢佑给找回来,再忙也没有他的婚事重要。
秦杨忙出言制止,“是我言语不当,看轻了这份礼。”
谢望舒保证道:“舅舅放心,我可以向谢家列祖列宗发誓,我定然不是那等背信弃义,苛待发妻的小人。”
他把云姝娶回去是要小心护着,供在心尖尖上的。
这是妄念成真,心想事成,他心里只有满腔的欢喜。
秦杨心里有数了,不再提此事,转而道:“秦家给姝儿添置的嫁妆,不欲拉去丞相府,这样一折腾,还不知道要没了多少,我让人单独整理出来一份嫁妆单子,与丞相府的分开。”
说罢,秦杨将抄录好的单子递给谢望舒,劳他转送给谢夫人。
谢望舒没看,放在袖口里收好,他来这里还有一件要紧事。
他将今日之事说与秦杨听,秦杨满目惊讶,“云阳伯竟然答应了?”
谢望舒回道:“陛下口谕,他违抗不得。”
“舅舅那日带着牌位坐在正厅就好,无需理会旁人。”
秦杨心中激动,这也一直是秦家所求,他妹妹虽已亡故,哪怕只是牌位在场,能看着云姝出嫁,也能了却一桩憾事了。
皆大欢喜,除了云阳伯和赵氏。
云阳伯一回府就听赵氏说云姝要在府里接待秦杨,目光越发暗沉,命人去传云姝。
“姑娘,丞相大人定然会找理由推却。”
云姝不顾下人的催促,脚步不急不慢,“那我就去百味楼招待舅舅,到时传出闲话来就别怪我了。”
刚上的新茶都凉透了,云姝才姗姗来迟。
她朝云阳伯和赵氏福身行礼:“不知父亲找我来所谓何事?”
云阳伯冷眼看着与亡妻相似的那张脸,回忆起那日清晨,逐渐僵硬冰凉的秦鸢,和她身旁嚎嚎大哭的婴童,一场风寒竟然夺去了一条人命。
大夫说是因为秦鸢生产不久,身子亏空,这才没挺过去。
云阳伯那时竟有一丝解脱之感,他一边唾弃自己,又暗自松了口气,不可否认,秦家帮他良多,若是没有秦家,他根本没有机会进京赶考,他今日所得,皆因困顿之时,秦鸢心仪于他。
可他每次面对秦鸢,都会想起以前穷困潦倒的日子,让他想起自己是只能仰仗秦家的穷小子。
可他已经入朝做官,官运亨通,心中倍感担忧秦家会借着他的名义误了他的官声。
当时秦老爷子愿意答应资助他,不仅仅因为秦鸢,也是想为秦家找个在朝中的依仗。
云阳伯日夜放不下的苦恼,在秦鸢撒手人寰那日灰飞烟灭,他自知对秦鸢有愧,答应了秦家要带走她的要求,云姝是他的女儿,京中人人皆知,为了自己的官声,她要留下。
每当看见云姝,他都会想起秦鸢,想到他的曾经,他与云姝的疏远,也正因如此。
“可是你要谢望舒在陛下面前请愿,让你亡母牌位入正厅观礼?”
云姝呼吸一滞,原来他是去求了陛下,想要云阳伯同意,只能由陛下开口才行。
反观云阳伯此刻的态度,陛下应当是同意了。
云姝忍不住嘴角上扬,反问道:“父亲不愿看见母亲的牌位,是在害怕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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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胡言乱语!”
云阳伯脱口而出的斥责并未吓退云姝, 反而激起了她压抑在心中的怨念。
“女儿说错了吗?父亲若是心中无愧,为何不愿女儿成婚时请出母亲的牌位?”
陡然被质问, 还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云阳伯的面子险些挂不住。
他厉声道:“你母亲已逝多年,念在你外祖年事已高,痛失爱女,我才答应让他们带走你母亲的遗体和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