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提起年幼时的窘迫事,宋许青臊得慌,忙扯着他袖子,试图让他收声,但裴林琛仍是继续说了下去。
见状,她只得也开口道:“别光说我,还有你呢。我记得那会儿旁人都晓得躲在一旁,就你傻乎乎地站在树下头,结果被我当头砸了。”
宋许青有些得意:“我说的没错吧。”
裴林琛从槐树上收回视线,瞥了她一眼道:“是,你吃得多,身子重,险些没砸去我半条命。”
宋许青本是想给自己扳回一局,却没料到会被反将一军,索性闭了嘴道:“我说不过你,我不说了。”
裴林琛眉梢轻挑,笑道:“孺子可教。”
他说着,便领着承安一行人继续往里走。
宋许青立在原地,撇了撇嘴道:“就会打嘴皮子上的仗,真动起手来,准定是我赢。”
她说话间,余光见到海棠顿在原地,做皱眉苦思状,便问道:“愁眉苦脸的做什么,难道来这儿叫你想起什么伤心事了?”
海棠摇摇头,解释道:“奴婢只是在想,当年姑爷被小姐您砸到,是不是因为姑爷怕您摔着,所以想在树下头接你。”
“你胡说什么呢。”宋许青当即否认道:“这怎么可能。”
“为何不可能?”海棠追问道。
“且不说裴林琛不是那么好心的人,其次,那会儿你才多少岁,也就跟我差不多大,大家皆年幼,你如何能读懂他的心思?”宋许青说着。
海棠却仍旧是摇头:“奴婢那会儿小,是看不清什么,但如今却看得清了。”
宋许青被她说得有些好奇:“那你看清什么了?”
海棠指了指那棵槐树的方向,道:“方才姑爷去拦小姐您的时候,奴婢看到他下意识抬了手,那模样分明就是怕您爬上去摔着。”
“你胡说,”宋许青固执己见,就是不肯信:“我还没往上爬呢,他就抬手,定然不是奔着接我去的。”
“小姐啊,”海棠颇感几分无奈:“您也知道说您不是当初那个孩子,您如今的身手,爬树还用得着手脚并用攀着枝干吗,不就脚尖一点地的事儿?”
这话成功将宋许青的底气说得弱了些,但她还是负隅顽抗道:“这只是你单方面的臆测,做不得什么数。”
见她如此冥顽不灵,海棠心中几分倔气也被激上来了,出声道:“既然如此,那小姐就跟奴婢打个赌!”
“赌什么?”
海棠眼珠子转了转,说道:“赌......姑爷在不在乎小姐!”
“这怎么赌?”宋许青问道。
海棠一时犯了难,思索阵,道:“要不......小姐您装个病?”
宋许青一听就摆手,“得了吧,我本就不擅长说谎,再者,裴林琛多精明的人,我若是装病,他怕是一眼就瞧出来了。”
海棠心知小姐说的是事实,只得叹口气道:“好吧。”
她本以为这赌局到这儿便不了了之,谁知不久后便有了转机。
***
宋许青陪着裴林琛将东西都在旧居安置好后,便回了宋家。
这一回,便发觉家中处处都透着异样,例如府中仆婢多了新面孔,家中摆件不再灰尘层积,桌案上亦多了崭新的贵重玉器。
宋许青盯着这些东西,正暗自纳闷呢,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家中敢如此疾行,还不怕被诘难的,只有那一位。
宋许青忙扯了扯裴林琛的衣袖,叮嘱他道:“府内这么多双眼睛可都看着呢,待会儿我娘若是做了什么叫你不悦的事儿,你能忍便忍,千万莫要在人前下她的脸。”
裴林琛微微颔首道:“我明白。”
宋许青想以她娘的脾性,对从前的纠葛定然是耿耿于怀,今日见着裴林琛,不知要如何给他使绊子。
她在心中焦灼地想着法子时,就见她娘满面红光地自外间进来,瞧见裴林琛后,面上没有半分不悦不说,还满是热忱地开口道:“贵婿远来,怎的也不提前派人通传声,我也好着手做些准备!”
她边开口让裴林琛坐下,边朝身后的丫鬟吩咐:“去端茶水点心上来。”
眼见着她娘满心满眼都只裴林琛,全然忘了她,宋许青眼睛茫然地眨了两下,不禁开口道:“我这是做了梦还不曾醒吗?”
裴林琛伸手揽住她肩头,轻声笑笑,领着她一同落座。
俄而,便有丫鬟端着茶点上来。
宋许青低头看着面前的玛瑙茶盏,盯着看了足足有半晌,方抬头问道:“娘,这茶盏是从哪里来的?”
她离家前,家里境况十足窘迫,别说是用玛瑙茶盏招待人了,便是不用碗喝茶都算客气。
钟绮仙对上她不解的眸光,顿了顿,拿手指向裴林琛所在,道:“是贵婿送的。”
她添补道:“还有这盏里头的阳羡雪芽,亦是他送来的。”
这么一说,宋许青才发觉茶盏里盛着的茶汤色浅近乎玉,并非她早已喝惯的大叶粗茶。
再细细打量母亲,身着的衣裳也不是往日的老几件,一袭云锦妆花的曳地长裙,裙摆处缝着金线云纹,步履间便有华光溢彩。
首饰更是不得了,金累丝点翠的步摇不够,还戴着金镶玉珍珠耳坠,就连手上的戒指,都是上等和田玉的。
事已至此,宋许青终于明白她娘为何要称裴林琛一声贵婿,扪心自问,若是有人拿这些东西送给她,她确实也很难拒绝。
但,她还是忍不住往裴林琛那儿凑了凑,低声道:“你赔罪归赔罪,送的东西未免也太贵重了些。”
她先前的顾虑还是成了真,裴林琛这厮花起钱来,可以说是挥霍无度,照他这么个花法,有多少座金山都不够用。
“并非赔罪,”裴林琛缓声道:“是聘礼里的。”
“......聘礼?”宋许青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沉默片刻,问道:“那我的嫁妆呢,你安置在哪儿了?”
她好像就成婚那日看过那些箱子。
裴林琛告诉她:“放在你先前去过的那座宅院里。”
“那就好。”宋许青松了口气。
见状,裴林琛唇角微扬:“怎么,怕我私吞你的?”
心事被一语戳穿,宋许青却没认下,嘴硬道:“我就是问问而已,你莫要多想。”
裴林琛曼声道:“你才是莫要多想的人,那点嫁妆算不得什么,你若想要,我多的是能给你的东西。”
这话未免太财大气粗了些,宋许青听得直咂舌。
坐在上首的钟绮仙,见着两个小辈毫无礼数,旁若无人地交谈,半点不把她放在眼里,眼底虽是隐隐有不悦在,但到底没发作,唇角仍是勾着轻微的弧度。
待他们二人说完,她才接着开口:“我已派人传了消息,你父亲马上便回来了,一家人团聚吃个饭总是好的。”
宋许青对父亲缺席一事虽有些介怀,但事情终归过去,再揪着不放,反倒伤和气,便按下不表,笑着附和:“都依母亲的。”
钟绮仙点点头,看向裴林琛,问道:“贵婿可有什么偏好的菜色,我好吩咐府内的厨子置办。”
裴林琛摇摇头,道:“我一切都好,随青青的口味来便是。”
闻言,钟绮仙却是面露难色。
裴林琛看在眼里,缓缓道:“青青爱吃清炒玉笋跟酒糟扣肉。”
钟绮仙慌张掩饰道:“我、我自然知道青青爱吃什么,只是近日诸事繁忙,不小心忘了而已。”
宋许青唇角笑意淡了瞬,但她很快便跟没事人一样,开口道:“娘也要顾着自身,切莫太过操劳。”
钟绮仙避开她目光,垂眸轻轻点头。
裴林琛此时却好似忽地失了闲谈的兴致,朝宋许青道:“我累了,带我去你房中歇息。”
钟绮仙劝说道:“茶点还不曾用呢,不妨稍作片刻。”
“不必了,”裴林琛说:“留待岳母岳父用便是,小婿奔波一路,实在疲乏,恕不能久陪。”
语毕,他也不待钟绮仙说是否,就领着宋许青往她的睡房去。
宋许青知道他这番行径已经算是给她母亲几分薄面,就也未多说什么,任由他拉着,直到房中。
......
睡房比起她走时,稍稍体面了点,原因无他,多了些精致的摆件。
当初,宋许青从这儿去应天府时,房内几乎被搬空,除了小床跟桌子,再无其他,这会儿倒是屏风、衣柜,全都配备得齐整。
她高高兴兴地往床上一坐,伸手拍了拍软和的锦被,感慨道:“这样的床,我也就小的时候睡过。”
这话说得裴林琛转过眼,面无表情盯着她:“你在裴府睡的是地板不成?这话倒说得像我苛待了你。”
“哎呀,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宋许青道:“你才没苛待我呢,你待我比我爹娘待我都好。”
裴林琛“嗯”了一声,道:“这话我爱听。”
他随意地迈着步子,走到睡房角落的书架旁,抽了本册子,一看,眉头便紧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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