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里绣娘这许多,谁不能替你绣个体面的绣片来?”
“但海棠说,这是我的婚事,绣片得我亲自来绣了,方可祈愿姻缘圆满。”
“荒谬。”裴林琛声调冰冷:“若单靠一方绣片便能担保婚事无忧,天下便不会有和离一说了。”
宋许青一想也是此道理,但心中仍是有顾虑在:“如此真的可以?”
裴林琛耐着性子告诉她:“你无须怕,纵然事发,也有我顶在前头,你只管好好养伤便是。”
他说这话时语速放得很慢,加之音色又清冽,乍一听,竟有些许温柔之感。
宋许青不合时宜地想起她娘先前警告她的话,下意识地扯住裴林琛的袖口。
他低了低头,问道:“还有话同我说?”
宋许青踌躇好半晌,才终于开口道:“你将来......会不要我吗?”
话音落下,却久久没能得来答复。
就在她等得都快心焦时,才忽而听得头顶传来一阵轻笑声。
宋许青抬眼,见裴林琛唇边漾出清浅的弧度,清隽疏冷的面容此刻如沐雨春风般,柔和无比。
她嗔怪道:“你笑我做什么?”
裴林琛轻轻摇了摇头,待平复笑意,开口道:“一方绣片,维系不住姻缘,我只信事在人为。”
宋许青眨了眨眼,对此有些困惑:“事在人为?”
“意思就是——”
“你只需信我。”
裴林琛定定地看着她。
宋许青怔在原地,好半天都未接言。
裴林琛从未期待过她会给什么答复,只是又将她手中纱布束紧几分,最后加重语气道:“若是被我发现你又私下偷练女红,你就等着吧,宋许青。”
威胁意味十足的一句话,宋许青听了却只想笑,但她还是强忍住笑意,正色道:“我明白了,我不会的。”
裴林琛这才稍稍满意,说道:“我晚上再来看你。”
说罢移步至门口,将门打开。
趴在门板上一直偷听的海棠,身子来不及收住,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进来。
裴林琛微微侧开身子,对她偷听的举动只是轻轻皱眉,倒是没出言 斥责。
海棠讪讪地笑了下,跟他行礼。
裴林琛简单地嗯了一声,便举步向外。
海棠目送他走远,忙把门关上,而后小跑到宋许青身边,直言道:“小姐,我觉得二公子是个良人,你嫁给他准没错。”
宋许青失笑道:“这才几日,你就被他收买了去?”
“奴婢怎么可能会被收买,奴婢是实话实说!”海棠伸手握拳道:“难道小姐觉得二公子坏吗?”
宋许青低头看向指尖层层缠绕的纱布,方才他护着自己的一幕仿佛犹在眼前。
她手指蜷了蜷。
***
光阴流转,转眼婚期便已近在眼前。
宋许青这些天顾着养伤,没再将心思放在女红上,成婚要用的绣片,最后还是海棠替她绣好,交上去应付的。
海棠的手艺到底精巧,严嬷嬷看过,直赞不绝口,听得宋许青都有些惭愧。
苏静兰眉眼弯弯,笑自方才起就不曾停过,她温柔地拉过宋许青的手,说道:“你今日便搬去别院暂去,等明日林琛携着仪仗花轿迎你去。”
按礼,新郎该到女方家中迎娶,但宋许青家住临江府,这一来一往,仪仗队非得走上数月不可,因而苏静兰便折中想了个法子,叫她住到裴家别院去,权算作她母家居所。
宋许青见她处处都为她考虑妥当,自是忙不迭应下:“多谢夫人。”
苏静兰轻拍她手,莞尔提醒道:“错了,你该叫我什么?”
宋许青略一思索,慢悠悠启口道:“母......母亲。”
“哎!这才对!”苏静兰忙不迭地应下,道:“等林琛迎你过门,再在祠堂祭拜过先祖,你便真真正正成了我裴家的儿媳了。”
她说着,看了眼外间天色,道:“时候也不早了,你还得动身去别院安置呢,我就不留你了。”
宋许青适时起身,与她告辞。
走出西跨院,沿着回廊往裴府大门去时,她意外撞见一人。
裴思远斜倚着栏杆,正饶有兴致地给湖里养的锦鲤喂鱼食,瞥见她身影,便慵懒转过身子,眉梢微微一抬,道:“弟妹这是才去见过苏夫人?”
宋许青本是想装作没看见,绕过他径直往大门去,可他都主动问好,她再装作没看见就有些失礼,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躬身行礼道:“正是。”
裴思远拍拍手,将手中鱼食一股脑都扔进湖里,唇角噙着一抹温善的笑意:“临江府与应天府气候风土相差甚远,不知弟妹在此,住得可还习惯?”
宋许青垂首回话道:“得府内两位夫人处处照拂,我自是住得自在。”
裴思远摩挲手上扳指,视线从她脸上又落回湖里那些无忧无虑的游鱼身上:“我虽长久不在府中,但弟妹若是有难,大可与我言明,我这个做长兄的,定不会袖手旁观。”
宋许青心知肚明他这番说的不过客套话,但也还是佯装出感激模样,面上堆出笑意:“谢过长兄。”
说完这句,她便领着海棠,匆匆自他身旁而过,往府门去,因而也就不曾发觉,湖里原先还生龙活虎的锦鲤,有几尾渐渐翻了肚,漂在水面上。
裴思远仍旧是垂眸俯视着那些死鱼,嘴角笑意不改:“时候该是差不多了。”
***
宋许青终于坐上了去别院的马车。
别院是裴正明早年间迁来应天府时购置的,后来他官阶渐高,这等宅院自然也就入不得他眼,空置许久。
但因着宅内常年都有仆役洒扫,因而便是屋舍历时已久,瞧着也并无陈旧之感。
宋许青领着海棠自大门步入,一入内,便被满眼的大红色迷了眼。鎏金喜字贴得几乎满宅都是,红绸彩幔四处高悬,院内花木扶疏,一派喜气融融。
裴府主宅因着裴正明的吩咐,装饰得并不过分喜庆,处处克制,此地则与之截然相反,极尽热闹。
海棠睁大眼睛,伸长脖子,四处张望着,眼里带着明赫赫的高兴,“小姐,这儿布置得可真好看呐。”
宋许青点点头,“是不错。”
海棠指着院里那株悬满彩缎的玉兰,本是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目光自那些捧着器物往来的仆役身上一扫,脸上的喜色便转成了不解。
宋许青瞧出她神色有异,不禁开口问道:“怎么了这是?”
海棠神色中有着纠结,犹豫好一阵子才道:“小姐,奴婢方才......好像看见采莲了。”
“采莲?”宋许青诧异道:“她不是跟在何夫人身边吗,怎会来此?”
海棠被说得恍惚起来,伸手拍了拍自己脑袋,说:“许是奴婢看错了,误将别的丫鬟看成采莲了。”
她说着,挽起宋许青的手,重又笑起来:“大喜的日子,奴婢可不想见小姐愁眉苦脸的样子,您还是赶紧回房,早些歇下吧,明日得累上一天呢。”
宋许青念及此,颔首道:“也是。”
不光累,她还得早起,若是今夜睡不稳当,明日指定没好的精神头应付人。
一夜过去,天际刚泛起一线清淡的浅白,便有丫鬟嬷嬷鱼贯而入,预备为宋许青梳妆打扮。
海棠整理着托盘中的嫁衣,但刚看过一眼,便面色惨白地发出一声惊叫。
见状,宋许青柳眉蹙起,问她道:“发生何事了?”
海棠摇摇头,嗫嚅着嘴唇道:“没事小姐,不过是奴婢不小心,手被托盘上的木刺扎到了。”
“你仔细些。”宋许青叮嘱完她,便又转过脸任由丫鬟为她敷粉描眉。
海棠咬着唇瓣,看看宋许青,又看看艳红如火的嫁衣,心中焦灼无比。
好不容易待宋许青梳妆打扮完毕,到了换嫁衣时,海棠却突然对着满屋仆婢道:“你们先下去,我有事要与我家小姐商议。”
众人齐齐看向宋许青,待她点了头,才尽数退出门外。
等最后的丫鬟出了门,海棠便立即将门用力阖上,快步奔至宋许青跟前,难掩焦色道:“怎么办啊小姐,出事儿了!”
她说话间,隐隐都带了些哭腔。
宋许青稳住心神,先是安抚道:“海棠,你先别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何事。”
海棠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上前两步,将托盘上的嫁衣掀开,指着内层衬裙道:“小姐您看过便明白了。”
宋许青依言照做,看过一眼,神色便是跟海棠如出一辙的凝重,有些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道:“怎会如此......”
嫁衣内层衬裙的系带被人动了手脚,如今只剩薄薄的一层连系在上头,莫说拜堂行礼跪拜了,便是走动两步都会顷刻崩裂。
一旦崩裂,便会让亵衣从层层裙裾的缝隙中滑落,届时满堂宾客看见,她还有何颜面在人世立足。
动手之人,是存心要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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