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说的是钟情塔,指不定有哪个女子名讳中带塔呢。
不对不对,便是名讳能误认,他房中的画像又做不了假,上头明明白白画着的是她的脸。
宋许青的脑子混乱了半晌,最终,她发现,他确实是说的钟情她不错。
可她有什么好钟情的,裴林琛莫不是疯了?
她不禁抬头,但甫一对他上定定的目光,便又有些怂地缩了缩肩膀。
奇怪,她为何要怕他。
裴林琛早知她会是如此反应,神色从容得很,只是淡淡开口道:“我这人醋意重,若是你被我发现跟什么师兄师弟的牵牵扯扯,你就给我等着吧,宋许青。”
她听了,回话道:“我只有师兄,没有师弟。”
裴林琛眉毛一抬:“怎么,你还想有?”
宋许青老实地摇了摇头,掉转话茬道:“你这宅院是何时买的?瞧着新的很。”
“刚买不多时,”裴林琛说:“留待你我成婚后搬进来。”
“你的意思是......你要搬出裴府?”
“自然,留在府内四处受掣肘,你住着也难以舒心。”
这话说的确实不错,宋许青点点头:“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恨不得即刻成婚搬过来。”
“可以。”裴林琛慢悠悠地道。
“可以吗?”宋许青有些意外。
“你寻个妥当由头说你要外出几日,何人能拦得住你,”他平声静气道:“不过也只得住几日,毕竟做新妇的久不露面,难保别人不会猜忌你欲逃婚。”
“那我还是先在裴府里头待着得好,总归婚期近了,也不差这两日。且我婚前的教礼还不曾受完,日日来回两边跑,我也不愿受这折腾。”
“随你。”
宋许青小心翼翼抬头,问他道:“我能在里头四处逛逛吗?”
裴林琛将她脸上的谨慎收进眼底,慢慢长出一口气道:“这以后便是你的宅院了,你如何行事无需问我。”
她一时怔愣:“我、我的?”
裴林琛偏头吩咐承安:“将东西拿来。”
承安领命退下,不多时手中抱着个锦盒回来,说道:“少夫人,房契跟赠与文书,全在里头。”
宋许青熟知这套规矩,她父母当年卖家中房产时,便是这般备好原房契跟亲手立的赠与批契。
而今见锦盒中盖了红官印的两张厚宣纸,自知裴林琛所言不假。
但她还未回过神来,有些僵硬地问道:“你为何......送我这个?”
“裴府不是你安身立命的地方,这里才是,”裴林琛语声平淡,仿佛不觉自己做的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往后,你不光临江府有家,这里,也会是你的家。”
他转眸看向她,眉宇间多了分认真:“倘若你愿意的话。”
宋许青有些迟钝地应声道:“......哦。”
这是个不算回答的回答,没有答应,也未有拒绝。
裴林琛显然没有逼迫她给答案的意思,他总是这样,对待任何事物都有足够的耐心,便是此刻,也只是轻轻拉过她的手,边走边道:“宅里仆役尚未备齐,没厨子做饭,我先送你回去。”
宋许青任由他拉着。
这次,她没再挣开他的手了。
......
坐着马车至裴府大门口后,裴林琛率先下车,而后向她伸出手。
宋许青看着眼前这只漂亮而又骨节分明的手,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将手放入他掌心。
裴林琛稍稍用力,稳稳地抓住她,将人从马车上搀扶下来。
稍稍站定,便听得一声略带笑意的语句:“许久未见,二弟似乎长进不少,还知道怜香惜玉了。”
宋许青循声看去,只见不远处立了位谦逊斯文的男子。
他生得一副温润如玉的好皮囊,唇角总是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一袭官绿的窄袖直裰,衬得他气质清简,身形挺拔修长。
但就是看上去宽厚良善的这位,却引得裴林琛长眉紧锁,他略微上前两步,将宋许青牢牢挡在身后,方道:“长兄是何日归府的?”
裴思远轻轻扬了扬唇角,道:“今日。”
他微微偏头,语声里有些许困惑:“二弟如此紧张你未过门的妻子,可是怕我将她吃了去?”
“长兄言重了。”裴林琛道:“不过是她怕生,我担心她紧张之下,言语无度,冲撞兄长罢了。”
语罢,他侧过身子,同宋许青道:“青青,这位是我长兄。”
宋许青躬身行礼道:“见过兄长。”
她抬起头时,无意撞见裴思远视线,蓦地一愣。
平心而论,他与裴林琛长相虽全然不像,但也是位清隽俊朗的公子,遑论此刻扬唇笑起,那点笑容便跟春日暖阳似的温和。
但看了他一眼,宋许青却在心中生出不喜。
这感觉生得突兀,她也不知从何而起,最终只得将其归咎于裴思远那过分幽深的漆黑双眸,他的眼眸就像是蒙了一层薄雾的寒潭,若有人想深探,便是死路一条。
裴思远笑意不改:“弟妹看了我这许久,想来不是怕生的性子。”
经他提醒,宋许青才发现自方才起,她眼神一直凝在他面上,连忙垂首敛眸,摆出一副小女儿情态。
裴林琛握她的手无声地紧了紧,像是安抚,旋即将话题从她身上转开:“长兄归府这一路,舟车劳顿,想来辛苦得很,何不在房中好生歇息?”
“本是要歇息的,奈何父亲有事找你我二人相商。”裴思远顺着他的话接道。
裴林琛:“是有事要吩咐?”
“是。”裴思远催促道:“父亲已在书房等候你我许久,你这便与我同去吧。”
裴林琛颔首应声,侧身看了眼宋许青:“我与长兄去见过父亲,不能陪你回院中了。近日你事务繁多,想来也疲累,便趁此机会,好生在房中休息。”
言外之意,便是叫她在锦和苑好好待着,不要四处乱走动。
宋许青明白他的意思,乖巧地嗯了声,便领着海棠往里走。
途经裴思远身侧时,她能明显感知他那双幽暗的眸子,再度落在她身上。
那感觉就像是被饥饿许久的毒蛇暗中窥视,让人满心不适。
宋许青将这股不适强行压下,眉头都未皱半分,姿态平和地远去了。
裴林琛见裴思远目光仍落在她离去的方向,眸光微冷,出言道:“长兄,青青已走远,你不必再看了。”
裴思远如何能听不出他语气中的不悦,收回目光,笑了笑,解释道:“我只是好奇罢了,好奇是怎样的女子,竟能惹得我那位清心寡欲的二弟动心。”
“若论此,长兄也不遑多让,这些年来说亲的红娘几要将裴府的门槛踏破,也不见长兄有半分首肯的意思。”
裴思远无奈笑道:“纵是我有意又如何,母亲那边,总是有许多不满在。”
他摆摆手:“罢了罢了,此事容日后再议,你我还是快些去见父亲吧。”
......
书房内,裴正明的脸冷得好似一块铁,“这个李鸿泰,真是天大的胆子,竟敢上奏弹劾我!”
他将手中文书翻看两遍,随即用力朝桌案一掷,力度之大,震得笔架上数支狼毫滚落地面。
“父亲息怒,为那等投机取巧之辈气坏身子,实是不值当,”裴思远温声劝解:“营伍兵士骚扰市井,劫掠商贾,是坐营官玩忽职守,岂是父亲之过。”
“他道我驭下不当,身居重任,却整日安坐私邸,这才致使军备废弛、民不聊生!”裴正明言辞激愤,“荒唐!实在是荒唐!”
裴林琛:“他如何弹劾,是他的事,只要圣上信父亲便好。”
“圣上自是信我,不然也不会只革了坐营官的职,而非我项上人头了!”
裴思远听得心中凛然:“父亲慎言。”
裴正明目光一冷:“他李鸿泰不仁在先,就休怪我不义!”
裴思远问道:“父亲打算如何行事?”
“这些年来,他收受周边府县还有商户的孝敬还少么,座座私宅又岂是凭空冒出来的?”裴正明道:“此等贪墨之辈,只知营私肥己,为江山社稷作考,我岂能留他?”
闻言,裴思远垂眸略思量阵:“只是个贪墨的罪责,想来便宜了他。”
裴正明转眼看他,虽未开口,但俨然是叫他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裴思远修长的手指摩挲下颌,语声温柔,“与各地官员私下往来过密,又馈赠频繁,互通请托,依儿子愚见,李尚书分明是有结党之嫌。”
依当朝律法,贪墨罪最重不过绞杀主犯,亲族流放,但若是奸党罪,不光主犯问斩,党羽大规模株连,家族内父子兄弟、同居亲属,凡是十六岁以上者,还要尽数株戮,十五岁以下的妇孺亦贬为贱奴。
两者天差地别,贪墨不过只是贪财,罪止抄家,但若交结朋党,紊乱朝政,那可就是株连宗族的灭门大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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