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得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她再折返回来时,手上已经多了不少木柴。
宋许青将那堆木柴堆拢,说道:“我把隔壁房里的桌子给拆了,不打紧吧?”
“不打紧。”裴林琛淡声说道:“有我在,我看谁敢多嘴。”
宋许青听他这话,没忍住笑了一下:“我才用不着你来庇护,谁敢欺负我,我就一个个把他们都打回去。我这身功夫可不是白练的!”
她忽地扬起唇角,眉眼似被月光浸润,一颦一笑,明媚动人。
裴林琛抬眼望去,恰好撞见这一幕,顿时愣在原地。
宋许青却不知他异状,只一心想着引火。
她用那把断剑削了堆木屑,等易燃的木屑燃大了,她再将劈好的细木条扔进去,火势愈来愈大,湿冷潮意似乎被驱散,室内比方才干燥温暖许多。
等确保火短时内不会熄灭后,她才有闲心思拿起那把如今“千疮百孔”的断剑细瞧。
剑刃遍布坑坑洼洼的凹口,剑身则有着针脚般的裂痕,谁看了都只能用“惨烈”二字来形容它。
剑的主人定想不到,他百般珍惜,精心爱护的宝剑,有朝一日,竟会被人拿来劈柴生火。
虽然以剑劈柴,颇为费力,但宋许青是谁,她满身牛劲使下来,别说用剑劈了,就是用针来砍柴,也不算难事。
火噼里啪啦地燃着,橙红色的火光将人的脸映得明明灭灭。
宋许青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便将手放在腰前的系带上,猛地用力一扯,细带彻底松脱,她所着衣衫没了收束,也登时变得松散。
见状,裴林琛骤然回神,有些急促地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很难猜吗,一看便知,我是要将衣服脱下烘干啊。”她答得坦坦荡荡。
裴林琛却远不如她平静,“可我尚在场,你竟要在我面前......”
余下的话,他难以启齿,只咳嗽一声,以作掩饰。
“哦,也是。”宋许青略一思忖,点头道:“那你转过去,不许偷看。”
裴林琛皱了皱眉,“只是转——”
但宋许青却误会他意,拧眉不悦道:“怎么,你不想转身,是想偷看我的意思?”
闻言,他只能将未尽的话尽数咽下,老老实实按她的话,转过身去。
裴林琛转过身后,她又刻意摩挲衣衫,闹出不小的动静试探,见他当真不动如山,宋许青这才安心,继续往下脱湿衣。
她将衣物靠近火堆烘烤着,所幸火势够大,衣衫也轻薄,不多时,便烘得干爽了。
宋许青三下五除二地穿好衣服,待将衣带系好,方再开口道:“我穿戴妥当了,你转过来吧。”
裴林琛缓转过身,默默抬眸看她眼,像有话要说,但又说不出口,最终只得轻叹一声。
穿着暖烘烘的衣服,宋许青如今心情大好,难得出声关怀道:“你再穿着湿衣衫,许是会着凉,要不你也把衣服烘烘?”
她立马又接话:“你放心,我也不会偷看的,我这就转过去。”
“不必。”
“不、不必?”宋许青嘴角难得抽了抽:“你倒是大方。”
闻言,裴林琛乜她道:“只是让你不必转身,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没想什么。”她嘴硬。
裴林琛修长的手轻轻抚上了衣领,淡淡道:“把眼闭上。”
宋许青眼睫轻轻颤动,缓缓阖上双眸。
双目一闭,眼前一片昏黑,人其余的感官便越发敏锐,火堆的热气似乎变得更盛,耳边衣衫的窸窣声响,也如雷贯耳。
宋许青觉得眼尾有些痒,便不由伸手挠了挠,这轻挠的一下,眼帘便张开了一条小缝。
她发誓,起初让裴林琛烘衣衫时,她当真是半点偷看的歪心思都不曾有过,此时只是不小心睁眼而已。
而这一睁,她便忘了闭眼之事。
裴林琛垂首处理着被雨水打湿的衣衫,濡湿的长睫在玉洁容颜上洒落阴影,眉目间俱是专注神色。
褪去湿衣后,他挺拔的躯体便一览无余,坚实的脊背尽数展露,线条流畅而又优美,骨瓷般的冷白肌肤,在火光的映衬下有着一层暖融融的浅金。
浑身没有一丝一毫赘肉不说,每份肌理都生得恰到好处,腰线劲瘦,透着与他清隽面貌截然相反的力量感。
宋许青看得有些失神。
她本以为像裴林琛这般浸心文墨之人,衣物之下必定是一副骨瘦如柴的单薄身躯,却不料他竟如此——
“宋许青,你偷看我。”
她的思绪因他突然开口的一句话,戛然而止。
偷看便罢,还被正主当场揭发,宋许青的心怦怦直跳,面上也有热意滚烫,却还是强撑着为自己辩驳道:“我、我才没偷看呢,我这叫光明正大地看。”
她就想不通了,他不是一直都低着头吗,怎么能发现她偷看的。
闻言,裴林琛眼皮都未抬,语气从容道:“哦?你居然真在偷看。”
这话一出,宋许青立马反应过来:“好啊你!你竟敢诈我!”
“兵不厌诈。”他从容地将外袍转面烘烤,语声平缓:“你若问心无愧,也不会被我一语诈出。”
宋许青被他这话堵得哑口无言,干脆双手环膝,将脑袋埋进臂弯,瓮声瓮气道:“我不跟你讲话,我说不过你。”
“你不跟我讲,那便换我来说,”裴林琛将烘干的衣裳慢速穿上,透过残破窗棂,看外头天色,启唇道:“雨,好像停了。”
“雨停了?”这话引得宋许青来了精神,不再做缩头乌龟,也学着他侧脸去看外间,果然见本昏黑的天穹泄出一线淡金明光,“还真停了。”
她说着,十分果断地抄起手边的断剑,意欲往外走。
裴林琛见状便眉头一皱,问她道:“才烘干衣服没多久,你这是要去哪儿?”
“去看看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吃食,我饿了。”
她说着,已然迈步出了草寮。
其实宋许青劈荆棘开路时,就已经饿了,只是那会儿只顾着赶路,无暇考虑旁的事,后来又逢大雨,她一门心思躲雨,更是把吃饭的事儿抛诸脑后。
还是这会儿烘好衣服,她人彻底闲下来,腹中的饥饿感才卷土重来。
......
裴林琛目送宋许青离去,本以为她要花些工夫才能回来,孰料不多时,她就带着满满当当的东西从朽烂的大门迈步进来。
宋许青半蹲着身子,将外出所得在他面前渐次排开,“这果子我从前吃过,虽口感一般,但胜在清甜解渴;这草看上去虽是平平无奇,但你若将其揉碎,里头的汁液能防蚊虫,还有......”
裴林琛耐心地将她的长篇大论听完,良久,皱眉道:“你父母在家从不给你饭吃?”
宋许青指东西的手一顿,她抬起头,眼中几分疑惑:“你为何会这么想?”
“寻常闺阁女子哪里会懂山野之物,若非你父母苛待,我想不出旁的缘由。”
“我父母自然不会如此对我,”她连忙辩解道:“只是我随师傅远游时,难免会露宿山野,这些东西便是我在那时学来的。”
裴林琛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儿,沉默了。
他不说话,宋许青便眼巴巴地看着他。
见她如此,他还能有哪里不明白的,叹口气道:“你想与我说什么?”
“你会烤肉吗?”宋许青指了指被她抓回来的野兔。
“不会。”
“不会?”她有些意外:“你都学烹茶了,再学个烤肉有什么要紧?”
裴林琛眉头用力地跳了下,反问她:“茶会雅集想来你听得多,我且问你,你可曾听闻过什么烤肉雅集?”
“......好吧,”宋许青被他说服,但仍旧不死心:“依我看来,烤肉跟煮茶没什么分别,若你出手,我相信,你定然不会让我失望。”
这拍马屁的话,倒是说到人心坎里去了。
裴林琛眉宇略有舒展,说道:“我只能尽力而为,若烤不好,你可千万别怨我。”
“不怨不怨!”宋许青连忙摆手道:“兔子在山中有的是,我再抓不就好了。”
他浅浅地嗯了一声,算作应答。
裴林琛处理野兔时,宋许青便在一旁制作烤架,她去隔壁房里把桌腿给卸了,紧接着拿断剑削出来两根圆钝的粗木,再将顶头削尖,而后便用力将之斜插在地面上。
等木架做好,怕不稳当,还又去外头找了点石块压着,以免烤到半途倾倒。
诸事完毕,她便百无聊赖地看着裴林琛处置野兔。
虽然是头回做这些事,但不知为何,他动作却无半分生涩,还知道寻块平整的石板,将野兔放置其上。
且他去毛皮手法,也分外熟稔,只见他自兔子后肢轻轻划开皮毛,接着用力一扯,整张完整的兔皮便在宋许青眼前呈现。
她不禁开口:“你当真是头回处理兔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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