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她本以为这四周有他暗中布下的人手,心中本是警铃大作,但凝神戒备许久,始终不见有人现身,这才明白他所说大抵不过临死前的狠话。
宋许青眯了眯眼,找准机会,身形如电光般闪现,瞬息跃至他面前,全力下刺。
谁知首领未有攻击作势,只是连忙弯腰俯首,躲过她剑锋。
宋许青见状,本是想调转攻势,重新劈刺他一剑,只是她脚着地,欲要踩地借力之时,才发现一脚下去,竟踏了空。
这看似茂密的灌木丛底部,竟是万丈悬崖!
她在脑海中飞快理清情况,试图自救,却发现无从下手,身子只得不断下坠。
首领立于悬崖边,本是遍布惊骇的面庞,如今只余漠然,他冷冷地看着她无措的模样,嗤笑道:“到此为......”
余下的那个“止”字,他尚未说出口,抑或者是......无法说出口。
因为颈间传来的尖锐疼痛,近乎让他神智昏乱,丧失理智。
他低头去看,依稀看到一柄长剑自后贯穿他脖颈,剑尖仍垂滴着鲜红温热的血液。
那是......他的血。
庞大身躯如同伐断的朽木轰然倒下,唯独他眼底残存的一丝不甘,印证着他不久前仍活过的事实。
裴林琛解决他,便快步冲至悬崖边,俯眸去看。
万幸,宋许青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剑狠力刺入崖壁石缝,勉强止住了下坠。
见她无事,裴林琛狂跳不止的心才稍稍安定。
他向她伸出宽厚的大手,谨慎道:“试着伸手,轻轻抓住我。”
宋许青双手都攥在剑柄上,听了他的话,小心翼翼地腾出左手,竭力向上伸。
但纵使如此,她与他的手之间,仍隔着一小段遥不可及的距离。
见状,裴林琛又向前探了探身子,悬崖边松散的土层经不住重压,倏地分裂崩落,坠入浓雾深处。
宋许青见他几乎将半截身子探出悬崖,心头焦急不已:“这样太危险了,再往前,你也会跟着掉下来!”
裴林琛却不管这些,执拗近乎偏执地向她伸手,毫不动摇道:“抓住我,青青。”
她本退缩的手,因他这句话,再次生出气力。
宋许青咬紧牙关,拼命向上去够。
裴林琛亦竭力俯身向下。
眼见两人的手即将触碰到一处,异变陡生。
宋许青插在石缝中的剑,因她方才砍断刺客砍刀时,剑身有了裂痕,再加上如今又承载了她全身重量。
脆弱的剑身再也支撑不住,细密的裂痕飞速生长蔓延,伴随着一声脆响,长剑彻底断裂!
失去支撑,宋许青的身躯霎时向后倾倒,整个人直直地向着悬崖底坠去。
“啊——!!”
“宋许青!”
在听到她呼救声的那一瞬,素来冷静从容的裴林琛,瞳孔骤缩,近乎本能般想要抓住她的手。
但她下坠速度太快,呼喊声被冷厉的风声吞没,被层层云雾紧锁,方才还在眼前的人,不过须臾,便彻底不见身影。
裴林琛有些怔,面对眼前的一切,他平生第一次,茫然无措。
而就在他失神的刹那,他脚下的土层,也再一次发生坍塌崩裂。
紧随宋许青之后,站立不稳的他,亦掉进了云雾笼罩的悬崖。
......
“嘶......好痛啊......”宋许青悠悠转醒,感受到的便是一阵火辣辣的痛。
她缓了半晌,方以手肘支地,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抬眸打量四周。
眼前到处是嶙峋怪奇的乱石,潮湿寒凉的雾气白茫似雪,罩纱般将一切笼罩得晦暗,石壁上厚覆着湿腻滑冷的深绿色青苔,正沿着石缝肆意攀爬。风声在崖底盘旋呜咽,伴着水声泠泠,令此地的诡秘阴郁更甚几分。
仅仅两眼,宋许青心中便了然,有崖壁那些湿滑青苔在,她无法靠攀爬回到地面,唯有顺着谷底摸索,看是否能找到出去的路。
她余光中看到某道冷光,转眼去看,见是方才被折断的了剑。
它随她一同坠落至了崖底。
虽然是把断剑,但聊胜于无,毕竟不知此地是否有野兽蛰伏,有它傍身,她好歹能自保防身。
宋许青在原地静坐休息了一阵,等身上不再疼得那样厉害,方起身,欲拾取断剑。
刚立稳身子,便听得哪处传来一声低弱的闷哼:“唔......”
这里除了她,还有别人?
宋许青眸光霎时变得警惕,恐是刺客追杀她而来,旋即俯身,抄起断剑,再循声看去。
只见一棵粗壮无比的树枝横亘在深色泥地之上,粗糙的断口参差狰狞,周遭散落残枝败叶,像是不堪重负后轰然断裂所致。
宋许青皱眉,仔仔细细观察着树枝旁那个转醒的人,起初她神情满是戒备,接着便是疑惑,最后尽数化为震惊。
待那人彻底睁眼后,她当即迈步过去,蹙眉问道:“你为何也会在此地?”
她问完,又自顾揣测道:“莫非是那刺客头子把你扔下来的?”
裴林琛唇色是浅淡苍白,长睫亦无力垂落,有种负伤的虚弱倦态。
他缓息片刻,低声道:“崖边土层本就松散,彼时我一心救你,力道过甚,因而你坠崖后不久,我亦掉了下来。”
他深黑眼眸倒映着崖底凄清景致,良久,扯着唇角自嘲道:“你我也算命大,竟这都未死。”
“的确。”宋许青由衷感叹,在坠崖那刻,她就已闭上眼做好了死的觉悟,谁承想,老天垂怜,居然让她绝处逢生。
她目光放在那棵巨树上,思忖片刻后道:“想来便是这棵树缓冲了下坠之势,这才保了你我二人性命。”
裴林琛轻轻颔首,算作应答。
宋许青凝视他片刻,才开口道:“我打算去前头探探路,你且在此地好生歇着吧。”
说罢,她握紧剑,转身就走。
“站住。”
裴林琛猝然出声叫住她。
“你尚有话要说?”宋许青回眸。
裴林琛眉头微皱,问道:“你要丢下我,肚子前去去?”
这话听着像是有几分埋怨劲儿在。
宋许青不想他误会,连忙辩解道:“我绝不是要扔下你之意,只是你如今清醒不多时,身上伤口作痛,我若于此时带上你,那与折磨你有何分别?”
他静静地看了她会:“你是在忧心我的伤势?”
宋许青愣了下,方才的话他到底是怎么听出这层含义的,但她转念又想他如今心气儿正不顺,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触他霉头,犹豫阵,到底还是开口道:“算......算是吧。”
裴林琛紧皱的眉头舒展些,但态度仍旧固执:“我要与你一起。”
宋许青蹙眉:“你身子当真能撑得住?”
“便是撑不住,也得撑,”他缓缓说道:“崖底雾霭弥漫,遮天蔽日,你若独自探路,找不找得到回来的方位,都是个问题。”
一席话说得她哑然,但想争辩,却发现无从反驳。
宋许青只得无奈认命道:“......你言之有理。”
但她也有顾虑在,再度确认道:“你身子当真无碍?”
裴林琛抬眸看她一眼,随后侧过半张脸,无言地向她伸出右手。
宋许青有些迷茫:“你这是何意?”
“你......拉着我走。”他小声说着。
“哦,原来你是这意思。”宋许青听了,半点不扭捏,稳稳地牵住他的手,带着他缓步往前,边走边说道:“你想我搀扶直说就好,光伸个手的,谁能看明白你意思。”
裴林琛凝望她侧颜少顷,复而垂眸,望着两人相交的手,顿了会儿,轻语道:“知道了。”
......
崖底人迹罕至,遍地荆棘纵横,根本没有可供下脚之处。
宋许青拿着那把断剑,本是为防身用,如今却将之用作砍刀,砍着一路上遇到的灌木荆棘。
初时尚且轻松,但漫长的跋涉实在耗人气力,她额头没多久便沁出细密的汗珠,嗓子也干涩发紧。
她想起先前听过的水声,料定附近定有溪流,便打算循着泠泠水声,去找水源。
尖刺枯枝缠人异常,损毁衣衫、剐蹭皮肉,宋许青奋力开辟道路,步步艰难,带着裴林琛不断往前。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在力竭之前,总算是找到了心心念念的溪流。
清冽澄透的水流,宛若一面精心打磨过的明镜,天光倾洒其上,粼粼生辉,只偶尔游鱼惊掠,水面才泛起细碎涟漪,层层縠纹荡漾着向远逶迤。
宋许青屈膝伏在岸边,用双手掬起一捧清泉轻饮,待冰凉甘甜的溪水漫过干渴的喉咙,她才觉得体内的疲惫稍有偃旗息鼓。
只是好景不长,才刚到小溪边,就有滴冷雨直直打在她眉睫。
起初,只是零零散散的细雨,渐渐雨势盛大,连珠成丝,噼里啪啦拍打枝叶。本就光线昏暗的崖底,因着氤氲的水汽,愈发视物不清,难辨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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