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便。我也很想见你一面。如果你不方便出来，我可以去江城。”顾南禾最终说。
“谢谢你的体谅。那我们，江城见吧。”
因为是私人行程，顾南禾没有特意当面说明，只是给周叙和徐景行各发了一条信息，简单告知两人，自己要去江城待一两天。
两人约见的地方，是江城大学，王语桐的母校。用她的话说，这个时候的大学生忙着考试、忙着申请学校，步履匆匆，不会留意到校园里慢悠悠散步的两个人，这样也能少些不必要的麻烦。
约定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太阳刚落山，天边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微光，暑气渐渐消散，晚风带着几分清爽，正是最舒服的时候。顾南禾提前十几分钟到了，找了一张长椅坐下，静静等着王语桐的到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温知尧发来的信息：“在哪儿？”
“江城。”
“出差？”
“差不多吧，待两天。”她没有细说，简单带过。
对方回复得很快：“好。我明天也到江城。明天见。”
顾南禾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么巧。”说完就按灭屏幕，重新看向路口。
“请问是顾制片人吗？”一个温和的女声在身边响起。
顾南禾抬头，就见一位穿着丝质套装的短发女性站在面前，气质沉静。
“你是……王博士？”可她记得网上流传的照片里，王语桐是长发。
“是我。”王语桐笑了笑，“我剪头发了，想着换个样子，重新开始。”
顾南禾站起身，“终于见面了。咱们走走吧，晚风正好。”
夜晚的大学校园其实并不安静。往来的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低声说着话；买了票来看演出的校外人，循着剧院的方向走去；还有住在校园里的教授，牵着家人的手，慢悠悠地散步，享受着夜晚的静谧。
“接到我的电话，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王语桐一边走，一边轻声问道，“既然我不接受采访，为什么还要特意见你。”
“不奇怪，反而很惊喜。其实我心底一直很想见你一面，总觉得，只有见到你了，这个选题对我来说，才算是真正结束。你的新生活也会就此开始。”
“希望吧。”王语桐抬眼看向远方，“希望这一次，真的能开始全新的生活。”
顾南禾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能冒昧问一句吗？这次去新加坡是你一个人吗？”
“是我自己。我现在，还是没办法和我妈妈好好相处。”说到这里，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惨淡的笑，“不过他们也理解我，这次是他们主动提出，要回老家待着，给彼此一点空间。”
“回老家也好。回到属于他们自己的生活，不用再被网络上的声音困扰，或许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解脱。那——公司那边，是你主动提出离开的吗？”
“嗯。”王语桐点点头，“网络上的影响太大了，我们又是药企，难免会被过度解读。有人在网上说，一个见死不救的女博士，怎么可能研究出治病救人的药。领导扛不住这样的压力，与其等他们来劝我离职，不如我自己主动提出来，至少还能维持一点体面。”
顾南禾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笑了笑。她太明白，那份自己奋斗了十几年、引以为傲的事业，就这样亲手放弃有多难。可王语桐没有选择，这是她必须付出的代价，是为了摆脱过往，奔赴新生的必经之路。
“顾制片人。”王语桐忽然开口。
“叫我南禾就好。我看咱们年纪差不多，不用这么客气。”
“好，南禾。”王语桐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好奇，“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当初网上把我扒得底朝天，骂得那么惨的时候，你为什么还要冒险去采访我的家人？那时候，被我批评过、后来辞职的下属站出来说我冷血、性格变态，还有人造谣说我虐猫虐狗，什么难听的话都有。”她苦笑了一声，“没有人愿意听我们家说话，甚至有人觉得，沾上我们家就会惹麻烦，你怎么就敢呢？”
“没有什么敢不敢的，就是直觉。”顾南禾说得很诚恳，也没有卖关子，“就像你做研究，看到某种化学物质，就直觉它能治病一样。我做内容这么多年，看惯了网络上的片面与喧嚣，总觉得事情不该只有一种声音，你也不该被这样全盘否定。”
“不过，我虽然不接受你的采访，但我一直很好奇，假如我当初答应了，你会在结尾的点评里说什么？”
“真的想听？”顾南禾笑了笑，“我事先说明，我的点评向来很尖锐，不会刻意讨好。”
“当然。”
“我想我会说——”顾南禾抬眼看向头顶的星空，夏夜的星空深邃而明亮，繁星点点，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也像是在梳理心底的情绪，“你为自己的选择，几乎付出了前四十年积攒的所有东西——事业、荣誉、朋友，甚至是亲情。”说完，她转头看向王语桐，眼神真诚而坚定，“我相信，你心底或许会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忏悔，但从来不会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语桐，未来的生活不一定会一帆风顺，不一定会越来越好，但我，真心祝福你。”
王语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顾南禾，眼底渐渐泛起湿润。
她微微仰起头，看向星空，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却还是有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被星光映得发亮。她没有去擦，只是对着顾南禾，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谢谢。
第44章 徐楠的困局
和王语桐道别后，顾南禾没有立刻打车，而是沿着江城大学的围墙，慢慢往前走。晚风带着校园里草木的清香，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底翻涌的情绪——王语桐眼底的落寞与坚韧，如烙印般印在心头，让她需要一点时间，慢慢消化，慢慢宣泄。
王语桐的遭遇，像一块碎石，让她的记忆泛起了涟漪。她想起自己入行的第一个选题，那时她还在电视台，做一档民生调查类节目，选题聚焦的是青春期孩子与父母的隔阂。其中有一个初中女生，眉眼清秀却满眼阴郁，录制节目时，借着镜头，断断续续说出了自己的委屈与绝望，她说爸妈从来不懂她，只知道逼她学习，她觉得活着没有意义。
顾南禾当时拼尽全力，想帮这个女孩，陪着她谈心，劝她和父母沟通，甚至联系了心理医生。可节目播出后没几天，就传来了女孩自杀的消息。那件事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甚至无法正常工作，一遍遍地自责：是自己不够努力，是自己没有真正走进女孩的心里，是自己没能拉住那个濒临绝望的身影，才让她在绝境里，一步步走向了绝路。
那时，是台里一位她非常尊敬的前辈，看出了她的崩溃，找她谈了很久。
“小顾，未来的路上，你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不是每一件都能如你所愿。我们这个行业，本就是隔着镜头，看尽人间百态，如果你每次都把别人的命运，扛在自己肩上，每次都这样苛责自己，那到最后，垮掉的只会是你自己。就像医生，哪怕拼尽全力，也终究有救不回的病人，你只能接受这个事实，因为你的生活，还要继续，还有更多人，需要你去看见。”
从那以后，顾南禾就刻意提醒自己，要保持理智，要和采访对象保持适当的距离，不能太投入私人情感，怕自己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无力与自责。可随着年岁渐长，过了四十岁，她反倒渐渐明白，那种刻意的“冷静”，本身就是一种问题。人本就是有情感的动物，喜怒哀乐，共情与心疼，都是最自然的本能，由着这份本能去感受，去倾听，又有什么不好呢？太过克制，反而丢了做内容的初心，也丢了自己。
她一边想一边慢慢走着，夜色渐深，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忽然，前面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闯进了她的视线。“李准？”她下意识地轻声念出名字，脚步顿住了。
前面是一家装修简约的酒吧，江若宁的老公李准，正站在路边，低头看着手机，神色有些匆匆。顾南禾心里一喜，刚要抬脚走过去打招呼，一辆黑色轿车突然停在李准面前，车窗降下，看不清里面的人，只听见李准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便快速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几乎没有停留，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顾南禾没当回事，心想应该是出差，刚好来江城办事吧。她拿出手机，点开和江若宁的聊天框，“我在江城看到你家亲亲老公啦，刚要上前打招呼，他就上车走了，估计是忙工作呢。”
发送成功后，她收起手机，继续慢慢往酒店走，只当刚才是一场偶然的遇见。可她不知道，这一条看似平常的短信，却搅乱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江若宁一整夜的心神。
京市的夏日，天亮得格外早。即便江若宁家所在的别墅区，大多是不用赶早高峰的人，可清晨五点多，已经有邻居在小区的林荫道上晨跑，脚步声、轻微的交谈声，透过窗户，隐约传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