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没察觉她的异样,接过服务员送来的温水轻轻喝了一口后说,“我明天回京市。”
顾南禾愣了一下,“你不等王家的回复了?也不跟着后续的采访?”在她看来,周叙既然来了江城,没看到结果应该不会轻易离开。
“我这趟来,只是想了解一下内容部的大概工作流程。”周叙靠在藤椅上,“至于这个选题最终能否成功,那是顾总的事情,与我无关。”
顾南禾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周总算盘打得可真精,这么一说,所有压力不都给到我身上了?不过今天这点场面,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工作流程,如果你想真正了解内容部的运作,后面的采访、拍摄、后期才是核心。”
“可今天这点小场面,已经让我看到了人类制作内容的局限。”周叙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性的审视,“大部分时间都耗费在人情往来、试探博弈上,效率太低,不像——”
“不像AI,对吗?”顾南禾抢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了然,“直接输入指令,就能生成想要的内容,不用浪费时间在这些‘无用功’上。周总想说的,应该是这个吧?”
周叙浅笑,没有否认。
“可人类的复杂性,不才是最生动、最迷人的地方吗?AI能生成完美的内容,却复刻不了当事人的疲惫、执拗,也复刻不了那些藏在话语里的委屈与不甘,而这些,才是最鲜活的东西。”这几句话,顾南禾说得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语。
“AI的话题,我想以后我们会有的是时间聊。”周叙避开了这个话题,“顾总,你为什么要为一个选题,耗费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如果当成生意来算,这个成本太高了。你完全可以直接和王家和恒星律所谈个价码。不只是钱,还有我们云图能和他们交换的利益,这样推进起来,不是更高效吗?”
“就像你今天在律所里,不动声色给马齐施压那样?”顾南禾抬眼看向他,“在我的观念里,买来的内容没有生命力,我们要的不是刻意包装的‘真相’,是当事人最本真的状态,是那些不掺杂质的情绪与故事,这不是生意。”
“好,内容上,顾总有自己的坚持,我不干涉。但是团队管理上呢?”周叙的语气冷了几分,“也非要维持这种‘人的本真’吗?我来之前就了解过,这里团队管理更像是人情,好比阿牛、方晴都叫你姐一下,这根本不符合现代企业的管理模式。所以才会发生魏风容嘉随意追到江城,无视你的安排,直接要求参与采访。这样松散的职场环境,谈何效率?”
顾南禾没有立刻接话,而是重新审视了周叙一番。
“看来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周总对我们内容团队了解得真是无比透彻啊。”顾南禾哼笑一声,“不过,早上的事的确是我疏于管理。我向你道歉。后续我会改进。”
“后续?”周叙挑眉,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命令口吻,“顾总,我问的是,今天的事情,要如何处理?”
顾南禾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我不明白周总的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今天的事情,必须有处罚。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若是放任不管,这个团队只会是一盘散沙,以后还会出现更多类似的问题。”说完,他直接站了起来。
“你要如何处理?容嘉的能力值得培养,她只是太任性……”顾南禾还想再为魏风容嘉争取,话没说完,就被周叙打断。
“顾总,这与能力没有任何关系。即便她是个不可或缺的人才,也要先学会遵守规则、融入团队。否则,再强的能力,也只会成为团队的隐患。我已经和人事打过招呼了,要根据个人能力、表现,重新进行员工定级。”
“你是负责人,当然有权力这么做。不过我保留我的意见。”顾南禾的声音不高,可话的力度并不低。
周叙看了看她,“好。那谢谢顾总今天请我喝水,先走了。”
藤椅被拉动的声音打破了爵士旋律的慵懒氛围,周叙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餐厅入口。顾南禾端起马提尼,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涩意。
人最怕什么?如果此刻有人问顾南禾,她会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是时间。短短一个多月,她就能够看清,那个温柔随性的Joe,与眼前的周叙,毫无关系。一切就像是她在海岛上自导自演的一场错觉。
“铃——”是电话的声音。
顾南禾睁开睡眼,天已经大亮了,她竟然睡了这么久!都怪昨晚喝得太多了。
“喂”,顾南禾接起电话,那头传来阿牛兴奋的声音,“姐,马律师和我联系了,他们同意了,说下午就可以去王家聊聊。”
顾南禾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太好了,我这就起来,咱们找个地方,再把提纲捋一遍。”
下午三点左右,顾南禾和阿牛在马齐的陪伴下来到王语桐的家。不出所料王语桐依然没有露面,和他们见面的还是她的父母。
“其实昨天那个小伙子说得对,找我们的不止你们一家,还有好几家找过来。语桐那孩子,死活不同意,说什么都不接受采访,她不想让事情再闹大。”王建国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地说着,“可你们看看,最近网上那些言论,多离谱啊,我实在是忍不下去了!昨天我就和语桐说,闺女,咱们不能就这么忍气吞声,就算你不想出面,我这个做爸爸的,也得替你说句公道话。我就和小马说我愿意接受采访。”
“其实从您的角度讲或许更有利一些。”顾南禾说,“毕竟现在网上对语桐女士的恶意太大了。”
“是啊!”一提到网上的那些污言秽语,王建国的情绪一下子就激动起来,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你说说那些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了解,张嘴就敢在网上瞎说,说得有模有样的,好像当时他们就在现场,亲眼看见了似的!咳咳咳……”说着说着,他就呛着了,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脸都憋红了。
坐在一边的秦梅连忙拿起一杯温水递到他手里,“别着急,慢慢说。”
王建国喝了一口水,缓了好一会儿,情绪才稍微平复下来,“网上那些人,骂我闺女没有人性,骂她见死不救,还说她上了那么多年学,读了那么多书,都白读了,说她是个高智商的冷血动物。还有一些素质更低的,直接就说脏话,把她的工作、她的过往,都拿出来瞎编排,你说说,这些人怎么就能这么信口开河啊!”
“叔叔,我知道您难受,换成是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这么污蔑,都会难受的。可能您平时不怎么上网,其实这几年,网络生态一直都是这样。现在有些人会借着网络,把事情曝光出去,利用公众的舆论,操控事情的走向,这种事,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如果您真的决定,要通过我们把真相说出来,让更多人了解语桐女士的委屈,那我劝您,一定要先调整好心态。”顾南禾停了一会儿后继续说,“一旦视频上线,肯定会有支持您、相信语桐女士的人,会站出来替你们说话,但同时,也一定会有质疑你们、不相信你们的人,甚至还会有人继续骂你们、污蔑你们。现在自媒体这么发达,每个人都能在网上随意发表评论,有些话,可能会特别尖锐,特别伤人。您和阿姨,还有语桐女士,一定要有心理准备。”
顾南禾说完,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王建国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水杯。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在回答又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你的意思是就算说了,也不一定有人信。唉!”老人家又叹了口气,“可我们不能再啥也不说了,不能就让语桐这么被人污蔑下去,不能让她背着这么大的污名,一辈子抬不起头。”
说完,他缓缓直起身,眼神变得坚定,“我接受你们的采访,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我都要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
第16章 语桐的故事
“要想说清楚这个事,就得从我们家跟陆玉芬走近开始说起。”王建国开始了他的讲述。
他们两家在县城的时候就认识。那时候陆玉芬在县妇联上班,为人爽快,办起事来干脆利落,人缘特别好,不管谁家有麻烦事,找她帮忙,她都乐意搭把手。
说来也巧,她来江城没多久,就通过老家的微信群,知道了我和老伴儿也在江城,一来二去,两家人就重新熟络起来,经常互相串门,一开始,相处得真是挺好。
说到女儿王语桐,王建国的语气软了下来,“语桐这孩子,工作是真忙。她是领导,担子重、经常加班,但好在作息还相对规律,也给了她自己一些宽松的生活空间。她性格开朗,不像有些女孩子那么内向,爱好也多,爬山、跑步、旅游,只要有休假,就总想着出去转转。
讲起自己优秀的女儿,王建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喜悦和骄傲。
这几年,她只要休长假,就带着我和她妈妈出去旅游,国内国外跑了不少地方。我和老伴儿看着她这么孝顺,心里也特别欣慰,一家三口,日子过得安安稳稳。那时候我还总跟老伴儿说,这辈子,有这么个闺女,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