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嘉窈回神,接过检票员递还的登机牌,用力把涌到喉咙口的哽咽吞回去。
她想,他们是地球两边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用四年一起做过珍贵的梦,到此结束吧。
她闭了闭眼过头,穿过那道半人高的护栏。
才刚刚迈入半人高的闸机口,正欲前行,后颈被一只冰凉的大手捏住了。
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拽回护栏边,让她踉跄着转过身,被卷进那人怀抱。
那个浑身是血的人隔着护栏,俯身吻了下来。
嘴唇碰到她的片刻呼吸交融间,她尝到了血腥味和雨腥味混在一起的咸涩,冷黏。
温嘉窈睁大眼睛,看见他一双被猩红染脏的蓝眸,也睁着,正静静地注视着她,想要把她最后的模样烙进眼底。
男人的脸近在咫尺,疲惫,肮脏,疯狂,却瑰艳至极,描绘一幅被摧毁殆尽的画。
他在轻吻的唇间问她:“你到底……爱不爱我?”
温嘉窈站在原地,动也不能动。
几个冲上来的地勤将他从护栏边扯开,靳妄原本强悍的身体没有反抗的力气,像只巨大的木偶被摁在地上。
他侧着脸,从一堆制服和手臂的缝隙里,用力抬起头来看她,固执地望住她的方向,血眸偏执成狂。
靳妄在嘈杂中动了动嘴唇,她读懂。
“回答我。”
他口型清楚,
“回答我。”
温嘉窈站在护栏另一面,低头看着他被按在地面上的狼狈身影。
她的嘴唇在发抖,隐忍许久眼泪还是不断夺眶而出。
但好在,她还可以控制自己的嘴巴:“靳妄,我只回答你一次。”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我真的很害怕你。”
靳妄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住。
她一字一句继续,斩断他的念想:“我怕你囚禁我,怕你这样极端的人随时会疯掉,会死掉,怕沾染上你这个疯子还要连累我一起。”
他眼里的光随着她的话一点一点暗淡下去,像风中残烛,油尽灯枯。
苍白的嘴唇颤抖不已,脸上的血痕更为触目惊心。
“我讨厌你的不计后果!”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他骤然剧烈地挣扎起来。
身后的安保被他甩开了一个,又有两个重新扑上来压住他的肩膀。靳妄拼尽最后的力气,硬是挣出一只手,穿过护栏底部的间隙,死死攥住了她的脚腕。
力道悍猛惊人,令她神魂震颤,犹如将死之人爆发出的最后的气力。
他在她脚腕忽然摸到什么,仔仔细细,感受了个清楚。
旋即缓缓笑了。
“哈……”
“窈窈……哈……”
病态弧度从失血的嘴角浮现,低哑断续,像呻吟又像嘶喘,
“你真是我的乖宝宝。”
“你最乖了……”
他的手指收紧,箍得她脚腕生疼。
温嘉窈慌乱地低头看见他沾满血污的手,
中指那枚素圈男戒,尾指那枚她退还给他的女戒,手腕上那道她亲手包扎过的割痕,正硌在护栏的金属杆上,压出一道看起来就痛的红痕。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往回抽脚:“放手,靳妄你放手!”
靳妄的手像钳子一样扣紧,笑声还在继续,破碎黏连:“我爱死你了窈窈……”
“爱你,”
“想亲烂你这张说谎的嘴……”
她用力往后踉跄着退了两步,终于从钳制中挣脱,被吓到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今后你一个人要保重,再见。”
温嘉窈转身跑了。
跑进廊桥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他诅咒般的笑语,
“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爱你。”
温嘉窈不敢回头,不敢看那个曾经光风霁月的人被她亲手丢弃在身后的样子。
也不再知晓他音容邪性,阴鸷恶毒——
“下次再见面,我要把你c得下不了床,跑不动路。”
“我一定要往你肚子里填满我的种,让你怀一个小疯子,忍受我们每日每夜的纠缠。”
“我唯一的妻子,无论你生老病死,都别想摆脱我……”
廊桥的风吹干她脸上的泪痕,又很快被新的覆盖。
温嘉窈一直跑到座位上坐下来,系好安全带,没能停止低落,她双手捂住脸,崩溃哭泣。
直到仓门关闭,飞机起飞,她都还在恍惚着,找不到将一切结束的实感。
空乘小姐给她端来冰水,她连灌了几杯,才勉强把翻涌的情绪平复一些。
疲惫地靠进座椅里,望着虚空发呆。
舷窗外是纽约致死绚烂的灯火,光芒已遥远。
视线的余光落在自己脚踝上,白色袜子的边缘,洇着一点点斑驳血印,是来自靳妄的掌心。
她俯身,把袜子边缘稍作整理,指尖无意间触到里面贴肉的一圈微凉凸起。
是……那条、粉钻脚链。
温嘉窈微愣,“忘记还给他了……”
这条链子价值不菲,是应该还给靳妄的。可她戴了这么久,已经习惯它的存在,甚至感觉不到它在脚踝上的重量,因此才会忘记。
沉默许久,她吸吸鼻子。
“算了,就戴着当留作纪念吧。”
第61章 她走后【新增2500字】
莱恩没死,但也没活。
他躺在[长老会医院]顶层的特护套房里,浑身插满管子,呼吸机规律的声响正为他维持生命。
主治医生站在走廊说:“莱恩先生全身大面积瘫痪,运动功能完全丧失,认知功能正在评估。”
“但以目前情况来看,这辈子已经没有重新站起来的可能了。”
隔壁病房里,靳妄在宽大的病床上醒来。
他比莱恩晚几个小时被送进来,脑震荡加失血过多,昏迷了一天一夜。
床边四周被鲜花和探病礼物塞满,从桌沿一直堆到窗台,层层叠叠,像座精心布置的灵堂。
慰问卡片的署名来自埃德蒙家各家支系、亲朋好友、合作方、下游公司、证券交易所、甚至几个挂名的基金会。
自从《纽约时报》登出那篇报道——
【埃德蒙家族两位公子同车遇险,长公子莱恩或终身瘫痪】
全世界对靳妄的偏爱就像一场无声的雪覆盖下来。
靳妄只是睁开眼。
思维还没有完全醒过来,心被挖空的感受先行抢占身体,胸腔里仿佛多了个正在漏风的空洞,所有的气流经过那里都会消散,什么都填不住。
窈窈,你落地了吗?
吊瓶液一滴一滴下坠,窗外的天光是朝霞还是夕阳?
你回到从小伴你长大的外婆身边了吗?
此刻在纽约的晚霞里,靳妄被鲜花环绕,却觉得自己正躺在一口棺木中,腐朽沉沦。
门外传来靳苏的声音,她正在和医生简短交谈:“……莱恩的意识恢复情况如何?后续康复方案……”
靳妄慢慢坐起来,头痛欲裂,赤脚踩上地板,拉开病房的门。
看到儿子,靳苏微顿一下:“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靳妄没说话,换上鞋子,从她身侧经过,往电梯方向走。
靳苏跟医生交代两句,就往他身后追上两步:“你受着伤,还要去哪儿?你父亲一会儿就过来……”
话音未落,电梯门打开。
奥尔登·埃德蒙站在轿厢中央,身后跟着一群西装革履的人。
中年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面色阴沉,他抬起手,照着靳妄的脸狠狠甩了一耳光。
“啪”的一声,结实的掌掴。
靳妄被打得偏过头去,还在病中的身体微微踉跄,很快稳住重心,转回头来,嘴角有血迹洇出。
而他目光平静,嘴角挟着一丝难以捕捉的笑意。
奥尔登身后的人们面面相觑,没有任何人出声。
靳苏在后方微微皱眉,抬手示意那群人朝莱恩的病房方向去。
他们是律师团和家族资产清算负责人,来和莱恩做最后的利益切割。
走廊里只剩下一家三口。
靳苏试图开口缓和:“奥尔登,这件事……”
“闭嘴。”奥尔登不悦地打断她后半句,扬手连续抽了靳妄三四记耳光,一下比一下重,指甲在最重的一巴掌里刮过靳妄的颧骨,留下细长的血痕。
“为什么不按我说的做?”
奥尔登压低嗓音,怒火滔天,“现在埃德蒙家多出一个瘫痪的儿子,你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说?我要花多少精力来堵这个窟窿?”
靳苏这才上前一步,低声:“靳妄,和你父亲道歉。”
靳妄站在原地,舌尖顶了顶被打得发麻的侧腮,舔血尝到锈味:“不好意思,失误。”
“失误?”
奥尔登的胸口剧烈起伏:“我让你去杀了他,你却登上了他的车,你是想送他逃走?你竟敢违逆我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