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嘉窈站在楼梯上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想起当初,他们从[红谷庄园]搬来这里时,似乎并没有这么安静。
不,或许是一样。
因为埃德蒙家族的佣人们从来训练有素。
也许有所改变的是她,是她的心境。
在昨天靳妄说要搬出去的时候,她还不曾意识到。
而切实的感受来自于今天。
来自于,她必须要亲眼目睹这个家里,属于靳妄的东西,所有日常中她习惯性经常见到的他的东西,正在被一件件地搬出去。
带着属于他的气息与温度,一并清空。
温嘉窈在此刻方才有所觉,悬空的心脏正在沉甸甸地下坠,坠去哪里,她不知道。
于是彷徨,于是空落,一切的情绪都在此刻被莫名放大。
眼前倏然一只手伸过来,弹了个响指,声色清脆。
是靳妄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歪头凑近她,蓝眸透亮,“想什么呢,叫你都没听见。”
温嘉窈猛地回过神,不太自然地眨眨眼,压下眼底隐微涌起的酸意。
“抱歉。”她低眉垂睫,“我们走吧,靳妄。”
说完她率先转身走在前面。
靳妄没说什么,懒散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靳妄的卧室。说是靳妄的,事实上他们大部分时间都会同住这间房,所以这里到处都是有温嘉窈的日用品和衣物。
他们来卧室里,把属于她的东西收回到她的房间。
靳妄说这些不让外人碰,可能是为了避嫌吧,温嘉窈这样想。
当时发生关系不久后,靳妄执着于许多情侣用品。温嘉窈不想被外人看到,靳妄就在两人私下里用的东西上下功夫。
比如浴室里,盥洗台边并排摆放的两只漱口杯、两支电动牙刷,包括浴室衣柜中,浴袍的颜色与款式,甚至浴缸旁各式洗护瓶全部是成双成对的。
温嘉窈站在旁边,怀里抱着一只白麂皮收纳匣。
安静看着靳妄将她的东西一样样拣出来,动作迅速而利落,三两下就把物品都归到箱子里,所有情侣款,一拆为二。
温嘉窈始终站着没动,她又在走神了。
想到很多个清晨,她睡眼惺忪地走进浴室时,通常靳妄已经健身后洗完澡出来。
见她来了,会顺手替她挤好牙膏,再懒洋洋把牙刷递过来。
原来这四年里的春深与雪落,她与他,他们曾共享过很多个清晨。
浴室收好之后,是卧室衣柜。
他们都有属于自己单独的衣帽间。而靳妄卧室里的几个衣柜,大部分用来收纳他们睡觉时要穿的衣服。
她的各式睡衣睡裙和他的衣服混在一起,靳妄站在衣柜前,把女生的裙子一件件取下来,递到她怀里。
温嘉窈低头顺势叠起来。
可不知道为什么,手指总有些发僵。她怔了怔,似乎不满意,又散开来重新叠,动作却越发笨拙。
对面,靳妄凝眼注视了她好一会儿,“算了,我来。”
他伸手接过被反复摆弄的睡裙,连同她怀里的衣服一起拿走。
温嘉窈指尖微蜷,只能站在旁边看着他将自己的睡裙重新对齐,折叠,上手熟练而利索。
其实她心里一直有话想说。
在他每次叠好一件时,她都决定要开口……
想问他,一定要搬走吗?为什么,一定要搬走。
然而话到嘴边,温嘉窈又陷入自我质疑,质疑自己有什么资格,是什么身份,拿什么理由去影响或是阻碍他的决定与人生。
昨天庄园里,苏阿姨在谈话的最后告诉她,靳妄身上所遭受的一切源于“地位”。
从前他地位低微,所以莱恩可以随意扇他耳光。
现在幸运的是,来之不易的是,靳妄凭借自己非凡的能力获得举足轻重的地位,在[红谷庄园],在整个埃德蒙家族。
接下来,靳妄需要一位门当户对的财阀千金,一个血统纯正,无论在财力、权势还是门阀声望上,都对他有所助益的女人,以此巩固他的地位。
而温嘉窈不是财阀千金,她什么都不是。
她只是一个,普通平凡的,有残疾的,中国女孩。
“这个给你留着?”耳边响起靳妄的懒淡嗓音。
温嘉窈看到他手里拿着一瓶香氛,在她面前晃了晃。
是一瓶男士香氛。
之前在庄园,有次靳妄让她去四楼等,却临时有事没及时赶回来。
好巧不巧的是,平时负责给奶糖做健康检查的宠物医生,临走时,没有关好奶糖的笼子。
奶糖跑出来,第一时间是想来找主人玩。
它一下子游爬到了四楼的露台,下一秒就要开心地蹿进来,温嘉窈站在房间里整个人都吓懵了。
骇然失措之际,她随手抓起一瓶靳妄平时会用的香水,颤声命令它:“奶、奶糖,回…回去!”
奶糖瞬间定住,蛇头微歪,一双竖瞳盯着她仿佛疑惑,为什么不是它的主人也敢命令它。
直到温嘉窈惊吓之余,拿着靳妄的香水胡乱对着空气狂喷了几下,扯谎说:“靳妄!靳妄会、会生你气…的……”
空气中弥漫着疯主人的味道。
蛇蛇被成功吓住,蛇蛇迅速退出,一溜烟消失不见。
自从那时之后,每当雷暴天,靳妄不在家的时候,温嘉窈总习惯了捉紧他的香水来壮胆。
即便,上东区别墅并没有奶糖。
温嘉窈抽回思绪,接过来他手中的香氛,握紧,心里酸得发闷。
嘴上仍旧乖巧:“好,谢谢哥……唔!”
下颚倏然被男人捏紧,靳妄毫无征兆地欺身凑过来,蓝眸稍眯起,审视她。
“你今天一直在发呆,窈窈。”他总有敏锐的洞察力。
靳妄眉梢略挑,逼问:“有话跟哥哥说?”
温嘉窈登时瑟颤了下,口是心非:“没、没有。”
靳妄没出声,沉默注视着她,良久,他勾弯起唇角,手上一个松力放开了她。
话锋一转,是关心的叮嘱:“我不在,记得按时吃药。”
他竟然没再追问,真奇怪,真令人……不痛快。
靳妄转过身,继续给她收起沙发上午睡的小毯子。
因为温嘉窈的耳朵问题,卧室里,靳妄一直备着她随时用到的助听器盒、清洁棉签、备用电池、药盒等等。
“这个,一套放你房间。”收拾东西到最后,靳妄将两套备用助听器递給她,“一套放书包里,随时要用随时找得到。”
温嘉窈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一起下楼。
别墅外前后停了十余辆搬运车与随行黑色轿车,后方草坪甚至短暂停落过一架金色直升机,机身漆有埃德蒙家族的族徽,旋翼轰鸣压过整片上东区清晨。
整批随行人员进进出出,声势盛大,轰轰烈烈。
像靳妄这个人一样,来时铺天盖地,走时也不肯低调半分。
临分别前,温嘉窈以为依照他的性格,总会特意对自己说些什么。
但没有。
他接起了一个电话,跟对方电话交谈的空隙,靳妄抬手揉揉她的脑袋,口吻平淡地留下一句:“好好照顾自己。”
通话还没结束,他重新将手机贴在耳边,边听对方说话,同时转身弯腰迈上了加长豪车。
没有回头再多分她一眼。
分明昨夜他们在视频通话里,那是那样的……亲密。
别墅的大门重新关阖,一切照旧。
只是所有的,关于靳妄那些过分张扬的色彩,在这个清晨被彻底抽空,连根拔走。
管家与女佣们依旧从容穿梭。说话轻声细语,行动沉稳,却不知为何,整栋别墅陷入一种近乎窒息般的寂静。
温嘉窈独自站在客厅中央,目光迟缓。
脑海中不断地重复出现的画面,是她自我构建的,令她心脏钝疼的,那些靳妄在年幼遭受欺辱的场景。
然后,在靳妄离开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
区区五分钟而已,
她开始清晰感受到——
孤独。
第33章 撒谎了
温嘉窈今天没课。靳妄离开后,她一直窝在自己房间,没有下楼。
她尝试让自己把注意力投回课业。
背单词,练口语,做听力……可无论做什么都没办法完全静下心。
思绪像被悄然抽走的线,前一秒脑子里过的英文单词。
下一秒手上已经无意识摸到了手机,亮屏,解锁,点开消息。
没有新的。
她怔怔看了两秒,又把手机扣下。
十分钟之内,还是会重新拿起来。
人在等消息的时候,总会存一点说不清的希望,觉得下一刻就会有。
没有的话,甚至会为对方开脱:
也许他刚搬过去会很忙。
但她的手机确实一声没有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