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副总颔首,没有察觉任何停顿。
温嘉窈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目光从靳妄身上收回来,重新跟上人群的移动。
当人群停驻,欣赏起中央演奏台上的小提琴独奏,温嘉窈也就可以短暂休息一会儿。
一只手忽尔拍了拍她的肩,回头看过去,竟然是一身礼服裙装的郁珠。
“阿珠?你怎么在这里?”温嘉窈小声惊讶,凑过去小声询问。
郁珠笑着也凑近过来:“【津尚】总裁是我们家远房亲戚,论辈分的话,算我半个舅舅,好不容易来一趟,我妈让我来跟着见见世面。”
“婧婧跟我说你会来,我就在这儿等着你啦。”
“哇……果然资本家族都是树大根深、同气连枝的。”温嘉窈由衷赞叹。
郁珠笑着挥手:“哪跟哪啊,我们可跟人家攀不上关系。谈家这个新上任的掌权人,从小流落在外,前几年才回归,跟他亲爹都不熟,更别说半个地球外的我家了。”
温嘉窈不便多问,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阿珠,上次万圣节的事情,我替靳妄跟你道歉……”
郁珠不在意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上次本来就是我的错,该道歉的是我,况且,你给我买的新应援棒我已经收到啦!”
说到这里,小提琴曲结束,温嘉窈不得不随人群继续行走,于是很快和郁珠道别。
挥手的间隙里,温嘉窈察觉到,靳妄一直在她视野边缘,直直地盯着她和郁珠的方向,瞳孔收缩,嘴角笑意早已消失,脸色其臭无比。
坏女人,又摸窈窈!
剁掉她那双碍事的爪子!喂蛇,现在就!
不行,窈窈在工作,不能给窈窈添堵。
他一秒平静下来。
温嘉窈重新投入工作,不时将目光投向靳妄。
或许前一分钟,她跟着人群拐过展示墙时,看见他正站在落地窗边谈笑风生。
下一分钟当她需要,他就会不动声色出现在附近立柱侧面,拆解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用只有她能看懂的手语提示为她解围。
等她在二楼看台,被一群企业家围住,置身于一段关于地产融资的复杂对话。
余光扫过去,靳妄懒漫地倚坐在沙发靠背背面,姿态散漫,像只盘踞在枝头的夜鸮,眼睛始终锁着她的方向,如影随形。
旁边的单人沙发座上,传来“啪”的文件轻合声。
一身哑黑西装的男人叠腿而坐,将文件摆放在茶几,抬起狭长冷冽的黑眸,低音叩耳,平静发问:
“亨利从哪找来的作弊翻译?”
靳妄侧过头,目光从男人过分冷淡清寂的脸上扫过去,一秒就辨认出了对方。
谈应简,津尚集团新上任的掌权人,郁珠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方亲戚。
靳妄本来就烦郁珠,现在听见这人轻描淡写说窈窈是“作弊翻译”,心头无名火噌地窜起。
但他没有发作,反而勾唇一笑,语气温和得不像话:
“你懂个屁的爱情。去死。”
谈应简脸色丝毫未变,叠腿西裤笔直垂落,矜贵得没有一丝褶皱。
凌傲冷漠的黑眸抬起,淡看了靳妄一眼,不恼。
“不用给我的人翻译了。”谈应简嗓线成熟低迷,长指在文件边缘轻敲,
“亨利不够用,津尚的跨国项目,他吃不下。”
靳妄蓝眸笑眼斜过去,吊儿郎当没想搭腔:“那你来纽约做什么?专程来给我老婆提供工作?”
他又自我赞同道:“既然来了,别忘了给我老婆钱。”
“华尔街傻子多。”谈应简前半句含沙射影,面不改色端起手边的水杯抿了一口,放下,才说后半句,
“带点投资回去,也不错。”
两个人在之后长达两秒的沉默中对视。
对对方的忖量很短暂,甚至称不上对峙。
似是两头猛兽在各自领地的边缘相遇,谁都没停下脚步。只是互相嗅了一下风里的气味,确认了对方的品种和实力,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不远处,传来酒会进入自由环节的扬声通知。
靳妄的视线越过谈应简的肩膀,看见温嘉窈正被一个女人从人群中拉走,
——伊洛斯·哈里曼。
不是。今晚的傻逼没完了是吗?有出场KPI是吗?
全都从窈窈身边滚开!
靳妄阴着脸正要起身。谈应简顺手从经过的侍应生托盘里拿过一副未拆封的新扑克牌,推到靳妄面前。
“如果你没有杀死狮子的能力,”
谈应简直白地陈述一件事实,“臭虫就会不停招惹你。”
靳妄停下起身的动作,拿起牌盒,拇指一挑,封膜无声断开,牌盒在掌心翻转。
纸牌从他指间滑出,一张接一张地,如飞弓如蝴蝶般飞入另一手的掌心,随后单手合拢切花,啪地一声并回整副。
行云流水间,他没在看牌,目光死死盯着被伊洛斯拽到一楼大厅的温嘉窈。
“你们津尚那个项目,”他把牌搁回桌上,推回去,“撑死也就二十亿的盘子。上不了埃德蒙家的办公桌。”
谈应简没否认,“是,我要七成。”
目光里没情绪,只冷静陈述:“但你能得到进入中国市场的机会。”
“那个位置对你来说,比二十亿值钱。”
靳妄歪了歪头,蓝眸在耀白的灯光里玩味眯起:“你这个流落在外的半吊子,倒是比大多数人聪明。”
谈应简抬手,向靳妄示意满场团队部下。
那些人大多是老将,西装革履,神情专注,每一个人都在替他执行着无声的命令。
“确实。”他说,“否则那些老家伙不会服我。”
如果不是靳妄够敏锐,或许听不出他话里的挑衅。
他在说,他已经走完了靳妄正在走的路,他已经站在了至高无上的位置。
而靳妄,才刚刚迈出第一步。
此刻,两人完成势如水火的试探。
靳妄先移开视线,从茶几上抽了张扑克牌,夹在指间反转把玩:“我考虑考虑。”
比起谈应简开出的筹码,他现在更迫切地想知道,窈窈在干嘛。
他起身走到看台边,双肘撑在护栏上,极目搜寻。
那一边,温嘉窈被伊洛斯拉到了礼厅边缘。
“伊洛斯小姐,你怎么也……在这儿?”
今天这场酒会,可以十分体现出世界的狭小。
伊洛斯今天散开了鱼骨辨,披肩长发烫成金色的波浪卷,端来两杯酒,递一杯给温嘉窈:
“亨利叔叔和我爸爸是朋友,他一个人拿不下津尚的合作,正请我爸爸出手呢。”
她一脸神秘:
“对了,你怎么还没有离开Salisbury?”
温嘉窈对她感到有些奇怪。
明明毕业后自然就离开了,为什么伊洛斯总是紧张催促?
温嘉窈的疑惑也很坦诚:“请问……伊洛斯小姐你认为我必须急迫离开他,是有什么特别必要的理由吗?”
“理由太多了!他是一个疯子!变态!”伊洛斯很快意识到不妥,降低音量,小声告诉温嘉窈,
“他一定心理扭曲,我的推测都是有合理原因的,我告诉你吧,让我来告诉你。”
温嘉窈预感她将说出的,是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请讲。”
“我爸爸和埃德蒙家来往这么多年,他告诉我的,Salisbury小时候根本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伊洛斯更加压低声音,金色的卷发随着她凑近的动作扫过温嘉窈的手臂,
“他小时候又瘦小又内向,躲在角落里不敢跟人说话,根本无法融入他哥哥莱恩,还有堂兄弟们。”
“有天兄弟们在他书包里发现一只死乌鸦,吓得大家把他的东西扔进喷泉里,把他锁在地下酒窖驱魔。”
“没一个人去找他,连他母亲都是半个月后才知道这件事。”
伊洛斯耸了耸肩,像在讲一件稀松平常的事,“那种怪物,在那个家里,不欺负他欺负谁?”
温嘉窈的指尖在酒杯底座上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靳妄的确从不在她面前提自己的童年。
不提父亲母亲,哥哥,也不提任何关于以前的事情。
原来是因为这样。
伊洛斯继续高谈阔论,语气是理所当然的评判:
“一个从小被踩在脚下的人,好不容易爬上来,当然要把所有东西都攥在手里不放。你以为他在保护你?他只是在占领他的所有物。”
温嘉窈没接话,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气泡水,忽然觉得伊洛斯金色的卷发,在灯光下晃得有些刺眼。
这个人说起一个瘦弱的孩子被锁在酒窖里整个下午,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嘲弄的轻快。
好像弱者被欺负是天经地义的事?
好像蜷在黑暗里发抖的孩子,活该落到那种境地。
温嘉窈把酒杯放回侍应生的托盘里,她略微后退一步,不想继续这场对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