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鸣文说,语气里没多少意外,“我老太太虽然年纪大了,还没瞎。”
温嘉窈面色涨红惊窘:“那您怎么不拆穿……”
“你在美国上学的时候,唯一在朋友圈发过的合照,就是跟他。”黄鸣文了然地回望孙女,眼神中尽是过来人的沉静。
温嘉窈反复思索回想。
她想起来了,那是刚和靳妄稀里糊涂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次在庄园的露台上,他抢走她的手机拍了张合照,逼她发朋友圈,说要昭告给她过去的所有同学看。
她当时明明屏蔽了外婆。
可朋友圈里教过她的老师,有不少也是外婆曾经的学生。
……她忘记屏蔽他们了。
黄鸣文把目光转向靳妄:“孩子,你母亲过得还好吗?”
靳妄原本眯着笑看戏的眼眸微微睁大。
笑意如潮水褪去,宛若一阵森冷的风,吹动他眼底的晦暗,往深处看去,他的瞳孔深似一穴蠕动的毒蛇窝。
但那只是一瞬。
很快他又笑起来,答得很干脆:“当然。”
靳苏独自在一座僻静的山庄里,过得很好。
不需要再处心积虑追逐权力,不用再费尽力气证明自己,不用思索长子和亲儿子哪个更有价值……哈哈~
都说了,诛心这回事,伴随他成长的路径,所以他也同样擅长。
温嘉窈适时再开口:“外婆,我本来今天没有想让他唐突地出现在你面前。”
“我想先跟你解释清楚,再把他带回家,取得你的祝福……”
黄鸣文直视孙女的眼睛,打断她:“如果我这个老东西要反对呢?”
靳妄瞬间回神,身体紧张僵结。
他本能地往温嘉窈身边侧去半步,要把她挡在身后。
温嘉窈也震住了,她张嘴无话,眼眶一下子热起来。
黄鸣文说:“这孩子家境太远,跟你不是一个阶层,我怕你跟他在一起,会受伤。”
靳妄比谁都更为认真焦急:“外婆,我理解您的担心,但我可以保证……”
“你母亲家境不差。”黄鸣文打断他,语气很平,“她嫁给你父亲,过得幸福吗?”
靳妄哑了。
他脸上的表情如同一张面具,被黄鸣文一把揭开。
露出底下腐烂肮脏的真面目。
他没回答。
他回答不了。
温嘉窈却没有退缩,反而是性子柔软地姑娘站出来,站到靳妄面前,把他挡在自己身后。
“外婆。”她压下自己所有的颤抖,展露够不上‘叛逆’的反抗,
“我不知道他的妈妈幸不幸福,但是我遇到我妈妈了。”
黄鸣文有些恍惚,皱起眉头:“什么时候?在哪里?”
温嘉窈温凉的笑容隔着脆亮的琉璃般,楚楚,易碎,“上周,就在沪市一家火锅店里。”
“很巧,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给弟弟庆祝生日。我斗胆称他为弟弟吧,即使一天也没有相认过。”
她吸气平复心绪,“我和妈妈对视了,她没有认出我,其实我很庆幸,因为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抛弃我和外婆的,妈妈。”
提起女儿,黄鸣文陷入长长的沉默。
皮肤晦暗褶皱的手指搭在茶杯上,指节攥紧。
温嘉窈继续说下去:“您还记得我为什么会做针织吗?妈妈再婚后跟您还有一段时间的联系,那时候她怀上了新的小宝宝,您没告诉我,可我还是从邻居的聊天里知道了。”
她记得那天。
外婆换了件干净的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大早匆匆出门。
小温嘉窈站在门口看着外婆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邻居阿姨在旁边聊天议论,黄老师去看女儿,听说生了个大胖小子。
那天晚上外婆回来得很晚,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灯都没开。
小温嘉窈自己煮饭,搬来小板凳在灶台前站着淘米。
她听不见米饭在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只能把手贴在锅盖上,感受那一点点震动。
饭煮好,她端着碗放到外婆面前,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副小小的针织手套,是她跟学校手工课学的,练习好几个月才织出来的,针脚歪扭,一只大一只小的,幼儿手套。
那时候还不适应助听器,她的嗓门不自觉放大,发声方式跟着呕哑,断续地对黄鸣文说:
“外婆,送给弟弟……”
“妈妈……辛苦。”
那天,自诩一生顽强的黄鸣文,抱着自己的小姑娘哭得心肠寸断。
那双手套最终没有送出去。
黄鸣文把它收在柜子最深处,和一张黄燕年轻时的照片放在一起。
“在遇到靳妄之前,”温嘉窈从回忆里走出来,“我从没有感受过被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着。”
“他给我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偏爱,不管我多糟糕,多别扭,多让他生气,他都从来没有丢下过我,我感恩的是,在我的人生里,竟然也可以无数次被坚定地选择。”
她明明想哭,却扬起大大的笑容:“回想过去,我也很过分,明明享受了那么久的爱意,却直到现在才鼓起勇气,骄傲地向您炫耀,我拥有一个厉害角色的无比闪耀的爱。”
她回头看一眼靳妄。
蓝眼睛,红眼眶,彼此冷暖交映,他在拼命忍耐,可眼泪不会听话。
“即使我们的爱并不十分完整,”温嘉窈转回头,更为冷静地看向外婆,
“但我想,他可以弥补我过往人生的残缺,我也是,我也在努力,不让我的爱人失望。”
黄鸣文双眼泛红。
她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孙女,从来优柔的姑娘垂泪却还坚持把话说完。
更令人惊讶的是,当视线越过温嘉窈的肩膀,落在靳妄脸上,那个男人安静如雕塑,脸上是比温嘉窈更淋漓泛滥的水痕。
静默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淌,一滴一滴泄露满溢的爱意。
他凝望爱人的目光充斥沉痛与感激,那从来比他自己更为重要。
黄鸣文沉吟许久,站起来,走到温嘉窈面前,抬手把她脸上的泪擦了。
“饭吃了没有?”她问。
温嘉窈愣愣地摇头,赶紧也替靳妄说话:“他也还没吃,外婆…能不能让他……”
“那就留下来吃饭。”黄鸣文对孙女的心思一目了然,转身往厨房走,经过靳妄身边,停留半步。
淡淡丢下一句,“厨房的灯坏了,你个子高,帮我换一下。”
第108章 I do.
温嘉窈签下出差同意函那天周五,是在公司顶层的会议室里。
内莉把文件推过来,顺手把签字笔也递到她手边。
“温小姐,这次出差美国的行程,我希望你能陪boss一起去。”
内莉口吻商量,“除了工作之外,我确实有私心。”
温嘉窈握着笔等她继续说下去。
内莉慢慢转动面前的茶杯,指尖在杯沿上压停。
“我跟着boss来中国的时候,我儿子转学的事遇到了很多麻烦,国际学校的名额,签证,还有学籍对接,我刚离婚疲于奔波,什么都搞不定。是boss让他的私人律师团队替我摆平所有流程,连我儿子的课外辅导都是他安排人找的。”
她抬起眼,目光坦诚,“还有上一次,我前夫来寻仇,那些刀都是他替我挡的。”
温嘉窈想起来还是会揪心,记得自己在前往医院的路途中,手在不住发抖。
“所以我对他感激不尽。”
内莉说,然后话锋一转,“但我们这些跟着他的老人也都知道,boss有很严重的自毁倾向。”
温嘉窈的心跌落谷底。
“内莉女士,他……他又做什么了?”她不自觉地急起来,身体前倾,“他伤害自己了?”
“那倒没有。”内莉赶紧摆手,“温小姐请放心,他为了你也不会伤害自己。只是这两年,确实发生了很多事。”
温嘉窈坐回去,不安细针密密扎穿胸口,拔不出来。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他……经历了什么?”
内莉双手交叠搁在桌上,组织语言道:
“boss有位哥哥,叫莱恩。你应该知道。”
温嘉窈点头。
“2024年3月22日,莱恩出车祸了。”
“下身瘫痪,从腰部以下完全没有知觉,余生只能依靠轮椅。”
温嘉窈的瞳孔骤然震颤起来。
3月22日。
那是她从纽约逃离回国的日子。
那天靳妄浑身是血地出现在机场,她能猜得出他出了车祸,却从不知道,那场车祸里还有莱恩。
“他……他从来没有告诉我。”
温嘉窈说不下去了。
迟来的愧疚充斥心头。
如果她当时没有那么狠心,回头多留几天,陪他度过那段最难的日子,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内莉抽出纸巾,推到她面前,“这不是最严重的。”内莉等她缓过来,面色更加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