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女孩儿被朋友们推搡着,回头朝同伴笑骂一句什么,金棕色卷发在肩头弹跳:“Hi,请问Salisbury来了吗?”
她的手指向下方。
地下一整层都是娱乐区:台球室、电竞房、小型放映厅、排练室、活动室……
每当靳妄来到这里,斯诺克一杆子下去,地下整层都会被他的名字震响。演讲稿搁下,游戏暂停,排练室的鼓点都乱了拍,靳妄仿佛天生就在人群中央如鱼得水,长腿懒懒一翘,就已是全部的焦点。
面对想要见到靳妄的女生,温嘉窈习以为常。
每当她来兼职的日子,靳妄都会风雨无阻地出现在这里,追随而来的女生也会格外多。
有的人消息灵通,听说她是靳妄家的寄住妹妹,会向她打听靳妄的行踪,她也从来没有不耐烦。
“他今天……”温嘉窈刚想回答,忽然发觉不对劲。
以往靳妄到来,都会惹起一阵喧嚷。
这次她又仔细听了一下,楼下只传来乐团正常排练的曲调。
她想起来了:“靳妄应该是出去吃早餐了,没有来。”
不出意外的话,是跟哈里曼家族的某位小姐一起。
但这属于靳妄的私事了。
几个女生显得有些失落,温嘉窈见状,连忙说:“我也不确定,请别沮丧,你们可以下去找找看。”
“算啦,我们下次再来。”
“拜拜咯。”
“顺便一提,你不愧是靳妄的妹妹,非常漂亮。”
她们七嘴八舌,挥着手离开,搞得温嘉窈无奈笑答的声音都小了下去:“不是真妹妹……”
从她们背影上收回视线,她重新坐下来,还没等再拿起熨斗,一位长相斯文的挪威男生就抱着一叠衣服走进来。
终于来了工作,温嘉窈再次起身相迎:“你好,有什么需要帮助?”
男生默默在前台放下衣服,在她询问的眼神中,低着头说:“衣服,掉了一颗扣子。裤子,需要改短一英寸。”
“好的,三天后带手牌来取就好。”温嘉窈麻利地填好登记信息,并交给他相应的手牌。
“……嗯?同学?”
见男生一时没动,她提醒地叫了声。对面好似惊了一跳,飞快扯过手牌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顿住,他回头看着她,没头没尾地结巴起来:“嘉、嘉窈。”
外国人叫中文名字总会有些奇妙的拗口,但他还是鼓起勇气坚持说下去,“我很喜欢中华文化,也有计划以后去东方游学,顺利的话我会留在那里生活、工作…我的意思是……”
他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深吸一口气才说出来:“我是说,你今天很美丽。”
温嘉窈还在状况外,另一道声音先于她响起——
“Bravo.”(精彩,好极了。)
戏谑又飕凉的声线。
咔嚓一声轻响,闪光灯从地下室楼梯口亮起,定格下她和男生的画面。
靳妄斜倚在扶手上,单手抄兜,一手拿着不知从哪来的相机,面无表情按下快门。
温嘉窈有些懵:“靳妄?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有约吗?”
男人喜怒莫测,把玩着手里半旧的普通相机,走过来,勾唇笑得迷人:“是啊,应付完难吃的早饭,就来台球室边补觉边等你。”
原来靳妄早就来了,下面没动静是因为他在睡觉……谁家好人会在台球室睡觉?
“有趣的是,我一觉醒来,就发现你的照片躺在别人相机里。”靳妄温沉的笑意在持续,“所以我用10万美刀买下了这台垃圾。”
温嘉窈张张嘴,想问什么照片,就想起刚才摄影社经过时有个把她当素材拍的路人。
“可是一睁眼就花掉十万买二手相机,是不是有点太奢侈……”她欲言又止。
“十万买断的是照片。”
靳妄嘴角还挂着淡笑的余温,
倏尔下一秒,那点温度先于笑意抽干。
蓝眼珠幽幽转了个方向,像某种冷血动物在暗处调整视线的焦距,最终斜斜钉住站在一旁局促的男生。
深色瞳孔微微收缩,瞳仁边缘仿佛洇出一层潮冷的湿意,慢慢地锁住对方的脸。
靳妄仍弯着唇,蓝眸里却毫无笑意,凉凉问他:
“对了,你知道美丽的温嘉窈,是谁养出来的么?”
第10章 告白信
靳妄早晨原本是跟着靳苏出门了,赴她擅自攒的局。
早餐设置在老牌贵族餐厅[Ombres d'Orient东方影],靳苏特意预约了私人高级贵宾日光厅。
靳妄坐在长桌一侧。
对面的小千金叫伊洛斯。哈里曼,蜜金色长发编成鱼骨辫,脸颊泛着薄薄的粉红,时不时抬眼偷瞄他。
她显然被家里精心打扮过,珍珠耳钉在耳垂上轻轻晃,羞怯地低头抿餐前酒,睫毛扑闪如蝶。
不过可惜,靳妄从头到尾没注意她。
矜昂的男人垂眼用餐,刀叉握在手里,切一块羊排,送进嘴里,咀嚼,吞咽,机械得近乎毫无人类的鲜活情感。脑子里转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窈窈昨晚被他从床上抱到摇椅上。
摇椅,可是个弄哭她的好地方。那张椅子是他精挑细选的。
她被压跪在巨大椅子里,眼泪流到坚持不住的时候,她咬住了自己的手背,不肯出声。
因为家里有靳苏在,她的身子总是时刻紧缩,绞得他好几次差点没忍住。
那张摇椅的皮面,后来被他亲手清理干净了。
真想再看它淋湿一次。
“靳妄?”母亲的声音把他拉回来,“给哈里曼小姐夹一筷芦笋。”
他抬起眼,日光室里光线明亮,伊洛斯正红着脸双手端起碟子,主动朝他递过来,眼神里藏着期待。
靳妄没动。
他歪头看着她,眼神淡得像看一丝污水渍,语气也平和认真:
“没人教过你使用叉子?”
小千金的脸唰地白了,碟子僵在半空,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你……”
“我以为哈里曼家的孩子五岁就学会自理了。”
靳苏皱眉:“靳妄。”
“怎么?”他转过头,看向母亲,态度平缓。
靳妄这种人,低情商就是故意的。
他回过头,自言自语:“手断了,就不用再做这些无意义的事了,对么。”
话音落下的速度,快过所有人反应。
他拿着餐刀的右手换了个持握姿势,刀尖朝下,举高,丝毫没犹豫,劲力狠辣地朝自己左手手背扎下去——
伊洛斯小姐发出尖锐的惊叫,椅子向后猛地一推,差点翻倒。
刀尖悬停在他皮肤上方,不到半毫米。
日光透过玻璃顶棚,在刀刃上折射出一道冷白的寒光。
他的手稳得出奇,腕骨一动不动,仿佛刚才的过激行径不是自残,更像解剖学家精准落刀。
靳妄缓缓抬起眼,蓝瞳空荡荡地穿过刀锋,落在伊洛斯惊惧的脸上。
没有讥讽或嫌恶,没有笑和怒,什么都没有。
空洞如同一扇敞开的门,门后是蓝海深渊。
伊洛斯攥着餐巾,后背已经全是冷汗,她猛地推开餐盘,起身跑了出去,带着在门口守候的执事快步离开。
靳苏缓缓放下刀叉,“你今天的不妥举止,我会如实告诉你父亲。”
靳妄扔了刀,拭净唇角:“静候。”
窈窈不在跟前,他连母慈子孝都懒得演。
他也离开,厅内只剩下花园里鸟雀的鸣叫。
时间没剩多少,靳妄没回别墅,直接去了学校洗衣房下层的某间台球厅,棒球帽盖脸,高大身躯挤在两张椅子上浅睡。等温嘉窈来上这个破班。
因为他来得早,角落又光线昏暗,没人发现他已经在这里了。
接着,他醒来时,恰好撞见有人在炫耀相机里的温嘉窈,于是压着火豪掷万金,把照片夺回自己身边。
再接着,上到洗衣房那层,又撞见不知死活的臭虫在试图撬他墙角。
完美。
一切都在完美地逼疯他,哈!!
“你知道美丽的温嘉窈,是谁养出来的么?”
他盯着一旁局促的男生,又问了一遍。
对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毕竟,这可是靳妄,在学校里无人不识、也没人惹得起的存在。
温嘉窈出声想解围:“靳……”
没想到靳妄又一次咄咄逼人地反问:“我说不养了么?”
男生略带雀斑的脸窘迫涨红,尴尬地对温嘉窈说:“衣服就交给你了,我到时候来取。”随后离去,垂下的手指死死地攥紧手牌。
温嘉窈不太懂两个男生之间的暗流,认为对方只是寒暄性地夸赞。
靳妄偶尔会有些小题大做的不正常,她不会争辩。
“刚刚有几个女生找你,靳妄。”她低头处理手头熨好的衬衫。
“那你呢?你有没有想找我?”靳妄懒散地靠在前台边,有些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