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嘉窈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又各自移开。
藕断丝连的对峙在空气里拉扯粘稠,连旁边修电饭煲的大爷都忍不住疑惑,多看了他俩一眼。
她看见他眼底有千言万语涌起,又被硬压回去。不自在地别开脸,看向别处。
靳妄到底是世家少爷出身,修修补补的工作也不是学一天半天的就能精通。
忙碌一上午,他就只修好了两台风扇,这也要算是老天开眼。
黄鸣文在旁边直摇头,临近收摊时,靳妄把收音机重新用布包好,对她说:“外婆,这个我可能修不好。我……带回去找人修,修好了给您送回来。”
外婆笑呵呵说不要紧,不用急。
盛夏的雨说来就来,修理摊收摊时,天色一下子暗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活动中心的铁皮雨棚上。
温嘉窈和外婆快步往外走,转身时,她朝活动中心里回看过去。
靳妄正在帮其他人收桌子,搬折叠架,抬桌板,雨水打湿他的白T恤,贴在背上,露出肩胛骨和腰肢劲硕的轮廓。
他忙得没抬头,
只在她转身的那一瞬,他似有所感,抬起沉寂的眼眸。
雨幕里,他的眼神穿过人群,纠缠住她的背影,榴火烫金,里面谙燃烧灼的,全都是渴望。
温嘉窈移开目光,还是转身跟外婆一起回了家,雨越下越大,唰然降落在院里的玉兰树上。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心里有些说不清的烦闷不安。
外婆走过来,将两把伞放在她手边,
“拿着,去给那个小伙子送一把。我看他一个人来的,也没个车,怪不容易的。”
温嘉窈几经犹豫,还是接过伞出了门。
雨愈发滂沱,她撑着伞沿着巷子走到社区活动中心,门口已经收了摊,沿地转悠一圈,才在活动中心后面的公交站台下看见他。
靳妄抱着装收音机的帆布袋,把帽子压低,缩在站牌后面躲雨。
他用身体护着袋子,外面还套起两层塑料袋,生怕收音机进了水。
温嘉窈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递过去一把雨伞:“你伤口还没拆线,淋雨又感染了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睛亮汪汪笑眯起来,又飞快地垂下去,睫毛上挂着雨珠,仿佛哭过一样:“冷。”
温嘉窈把伞塞他手里。
靳妄乖乖撑开伞罩在头顶,指尖虚虚捏住伞柄,一阵大风恰好刮过来,他没拿稳,伞盖顺风歪倒,呼地一下就被风卷走,翻了个面儿,滚进雨里,跑了。
靳妄垂下头,雨水顺着他下颌滴下来:“对不起……我很废物对不对?”
温嘉窈下意识往前一步,把自己手里的伞举高,遮在他头顶。
两个人站在同一把伞下。
雨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他不动,只看着她,湿蓝眸子宛如波光流动。
“你车呢?”温嘉窈问。
“坐火车来的。”他闷头闷闹,声线低吟,“没有开车。”
“我让司机都放假了,因为那些车太张扬,会给你带来烦恼。可是我又忍不住想来看你,只能自己坐公交回酒店。”
温嘉窈显然有点怀疑。
这人名下有上千台车,一辆比一辆贵,现在跟她说坐公交?
可他的表情太无辜可怜,雨水把本就苍白的男人浇得发亮,她又实在没办法把他扔在这里。
“公交站在马路对面,你坐反了。”她语气不太好,却还是往站台走去。
靳妄跟在她身后,抱着收音机。他的湿T恤贴着身体,宽肩窄腰的线条全显现出来,他却只盯着她的背影,嘴角轻轻翘。
爽。
他在心里想。
只要示弱,宝宝就会招架不住。
她嘴上说生气,眼睛已经黏在他身上挪不开了。
她怕他淋雨,怕他伤口感染,怕他冷。
她明明还心疼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尖,把笑意压进雨声里。
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真的好可爱。越是心疼他,就越放不下他。
他太喜欢看她这副样子了,纠结,心软,不情愿,却还是会为他让步。
爽得要死了!哈哈!!!
到了站台,雨棚挡下大半雨势。
两人并肩站着,靳妄悄悄地往她那边蹭了半步,又半步。
他身上的凉意混染雨水冷腥,黏黏糊糊靠近她的手臂。
温嘉窈没躲,只问:“你知道错了吗?”
靳妄摇头。
点头。
又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
“知道你不喜欢我占有欲和嫉妒心太强。”他半是沙哑的嗓音呈现出软糯质感,
“可是我忍不住……”
男人忽然抬起眼,眼神在翻天覆地的雨中有些渗人,“想把所有靠近你的雄性都阉割掉。”
温嘉窈被哽一下,鼓起脸颊瞪他一眼。
靳妄立刻低下头,卖乖:“只是想想……宝宝别凶哥哥嘛。”
公交站的灯牌在雨里亮起,温嘉窈看着路尽头驶来的公交车,轻声说:“车来了。”
靳妄仿若没听见,伸手拉住她的袖口。
半边脸匿在帽檐阴影里,半边被车站灯光映彻如神,莹莹散光。
她回头,听见他说,
“温嘉窈,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叫她的名字,不再耍赖,没有阴阳怪气,恳请她,
“再给我一次机会。”
“虽然我还是控制不了自己,忮忌、独占欲、黏人、高需求……这些都是我。可是离开你,我会更痛苦。”
“至少,我会为了留在你身边,努力约束自己的行为……哪怕,这个过程里我会痛。”
他眼睫湿漉,深深凝望她,
“我想要你的奖励。”
“我不想要惩罚,不喜欢惩罚。”
几天来,温嘉窈心里好似堵着团棉花,被他几句话泡得酸涨,充红眼眶。
她微微收紧手指:“等你修好外婆的收音机,我、我才考虑。”
她才不能这么快原谅。
以前在纽约,靳妄也绝对不是一个好哄的角色。
公交车进站,气刹发出闷响。
靳妄忽然抬手捧住她的脸,低头在她额头和眉眼间铺天盖地地吻下来。
最后覆盖到她嘴唇上,吻住她。
雨伞被挤得歪到一边,雨淋在两个人脸上,
雨水混着他们唇间的温度,冷凉纠缠炽灼的热意,连绵不息。
然后他松开她,转身跳上车。
公交车缓缓开动,靳妄上了车就往后走,一直贴着后车窗,眼睛牢牢盯着街边的她。
车往前开,街灯一盏盏后滑,他始终盯着街边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温嘉窈还愣在原地。
昏黑的夜色里,公交车尾部车窗上,骤然出现一张惨白的脸。
靳妄趴在后玻璃上,鼻子压扁,被车内的昏光映得轮廓模糊,只见他嘴角咧着,静静地笑。
完全是一条被饲主放生又自己跟回来的鬼。
温嘉窈被吓得往后退一步,再抬头,车已经拐过街角,不见了。
她回到家,雨还在下。
习惯性走到屋檐底下,想把猫碗收进来,却发现碗里的猫粮还是满满当当的。
奶酥没有来过。
平时一下雨,奶酥都会钻进她给它准备的小窝里,舒舒服服睡一觉,就算在外面吃过了,也会多少吃几口猫粮。
今天竟然一口没动,伸手一摸,猫窝也是冰凉的。
“奶酥?”温嘉窈喊它,院子里没有回应。她又绕到花坛边搜寻一圈,灌木丛里也没有。
雨太大,连猫叫都听不见。
她心里发慌,怕它在外头出了什么事。
是不是跟别的猫打架,被打晕了?或者被车刮了?
她撑着伞不方便去灌木丛里找,转身往屋里跑,准备换个便捷的雨披出来。
“喵呜!!”
就在这时,雨幕深处传来一声极凄厉的猫叫。
温嘉窈猛然回头。一个橘黄色的小身影从雨里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奶酥满身泥水,脖子上戴着一个透明塑料的伊丽莎白圈,圈口还挂着雨水。
它一头扑进温嘉窈怀里,喵喵狂叫,一声接一声,一听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温嘉窈惊喜交加,连忙把它抱起来,从上到下撸一遍:“奶酥!你怎么戴着这个?谁给你戴的?你受伤了吗?”
“等等……”
她的手停在奶酥腹部。
毛湿漉漉地贴着皮肤,底下空荡荡的。
“——你的蛋蛋呢?”
院门外,黑暗的雨幕里,传出一声若有似无的笑。
湿冷,愉悦,犹如长出自我意识的触肢从地底爬伸。
“嘻嘻~~”
把所有靠近窈窈的雄性都阉割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