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整根换。坏的这一端外圈换个新构架，里头可以保留。”贺循下来时，将探锥还给修造师，“不过上头漏水的地方但是得处置。”
管事松了口气，赶忙问能省几日。贺循还没答，目光落到架下，抬手止住正在打楔的学徒：“停。你这撑头顶在哪处，你可看清楚了？”
那学徒举着锤愣了一下。临撑斜抵着剔开的梁端，只搭住一小块坏木。贺循走近，指给带班修造师看：“顶在坏木上，敲紧了也会滑。往里挪。”
带班的立刻招人扶稳，将尚未吃重的临撑挪开。学徒低头去搬垫木，管事见贺循转回来，问是不是又要多耽误工夫。
“撑稳了再拆。你这半边还在做活，头顶掉一块木头下来，砸到了人却要比比停几日贵。”
管事闭上嘴，转身叫人把围绳外的杂物也搬走。临撑重新架稳，贺循看过没问题，这才脱下手套朝周满走来。
“让二位久等。”他将手套搭在架边，目光落在周满拿出的纪录上，“这是……旧城的记录？”
“嗯。”周满把纸递过去，“有几笔想请贺主事看看。”
他伸手接时，指上还沾着细末，便在袖边擦了擦。院里没空桌，他便走到放材料的长凳旁，将上面的量尺挪到一边，把纸铺好。
贺循看得仔细，周满指了指最上头：“这户确实是曹迁的。他砍错了地方，后仓也跟着坏了，我昨日去看过。”
“那一处我有印象。”贺循抬眼看了曹迁，接着往下看，“还有这道屏风，贵重得吓人。”
“嗯。也算他的，这两笔都没问题。”周满用指背将纸边的一点木屑拨开，指尖点在破墙那桩，“这个倒是很有问题，你帮忙瞧瞧。当时人困在屋里，门被堵住了，曹迁开墙救人出来。后屋下沉在出剑前，卷里自己都记着。”
贺循顺着她所指的行看完，问：“周姑娘可核过原卷？”
周满转向曹迁，他已经把卷袋打开等她来找。她从袋里取出抄页，摊到贺循眼前：“嗯。这是抄的原卷宗。昨日我们也找到那堵墙了，原来的门就在旁边。砍墙是他做的，砍之前屋子便出了事，这个怎么一并记到他名下？”
“周姑娘问我这个，我却也不清楚了。只是当时连续失稳，一处倒下，牵动旁边几处，事后很难算得这样清楚。”贺循手压着那张抄页，“具体哪面墙是为救人而毁，依你们保契行的规矩可以复核。”
周满等他将抄页放下，手指移到最下头：“城东呢？”
贺循好脾气地看着，似是不明白，疑惑地瞧着她。
“这几处在他到场前已经坏了。”周满说，“却也归在他的剑损下。我瞧你在总责认定的技术支持人员里，你为何下这种判断？你们当时又为什么直接就定了他的责任”
贺循看向她，有些无奈：“周姑娘，当年不是一间屋、一面墙的问题。房屋在接连塌毁，曹剑君又在多处切断联构，有些损坏确实跟着剑出现的。我们只能把能确认的因果汇总，谁也无法逐户回到出事的那一刻去看。有几处住户自己口述屋子先塌，曹剑君后至，倒是可以复核。但我瞧着你记的大部分却是曹剑君回忆或口述的，这说法也无法全然确认吧？”
“这一户能。”她把城东那处点给他，手指在图纸上移动，“出事的时辰在这里，他到场的时辰在这里。昨日我们将路也走过一遍，他没办法出现在出事的地方。”
“周姑娘若坚持这么多，倒是可以申请去复查一下，只是我的结论恐不会变。”贺循把纸往她这边移了移，摇了摇头，“这笔账算的是整个旧城的事，若要把其中哪几笔拆出来，仍须查当年的房屋构架和后续塌损情况。曹剑君当时确实切过大片联构，赔付时他本人也未争辩。”
“我说过有的在我来前就倒了。”曹迁忽然开口。
“有的是我砍的，有的当时便说不清。你们调查后说都是我的责任，我便认了。”
“所以当年汇总算总责时时，也按你认下的办了。”
周满听到这里，看向贺循：“他认了也不等于账就是对的。”
织坊的管事这时端了壶水来，手中拎着几只粗杯，说站着说这么久，喝口水。周满道了谢，接一杯握着，嘴里仍有话，便没顾得上喝。贺循接过另一杯，搁在量尺旁，将她那张纸压住。
“若有错漏当然可以核。”他说，“只是几处归责需要分开，不能因为有错漏就此推倒其余。曹剑君的那一剑对房屋的杀伤力多大，周姑娘也见过现场。”
贺循说完便端起水喝，周满等他放下杯子，将底下的最后一行指给他看。
“我还要请教下贺主事，最早出问题的几处，为何偏偏修得这么勤？”
“自然是坏得多，我们才修得勤。”他答得从容，“老屋毕竟年久失修，总出各种大大小小的问题。周姑娘昨日既走过，应该见得到那时候的旧料与现在的新屋不太一样，这些年间建材好了不少，连我们修补的材料也换过许多次。”
那织坊的管事恰在此时来添水，听到这句便笑着道：“贺主事说的是，近些年来房子是结实了些。不过我倒是觉得，贺主事前些年新调配的修复料才是顶好的，再旧的东西，不论何等材质，竟都能再用上许多时日。”
贺循也笑：“倒教我不好意思。”
周满待那管事走了，将手里的杯子放下道：“能再用，却也不代表修好了。你们承修行修完以后呢？隔不了多久又坏，又遣人去修。云汤馆那边，你们说是热湿环境，升云台修得越来越勤，又说是灵耗问题。如今翻到那么多年前的旧城，却又是坏得勤的问题。竟瞧不出它们的修理周期越来越短，断面失温又失灵吗。”
贺循态度依旧沉稳：“周姑娘可是在暗示我们的修造有问题？”
周满望了一眼檐下，换下来的朽木已经摆在一旁，新接的料还在架上比尺寸。
“我只问这几处。”她把目光转回来，“我想请教贺主事，这些考物件头一回坏是什么样，修了以后又是什么样。后来为什么越修越容易坏。”
贺循叹了口气：“周姑娘这是铁了心了往我的承修行压责任？每一处构造和它们的用法都需得分开看。有的补过还能用很久，有的上头添了东西破坏了承重，有的本来就用得久了该换了，主家却偏要拖。只看修了多少次，便能确定我们修得有问题？你有证据证明是修造造成的？”
周满始终注意着他的表情：“没有。所以我现在问你。”
院里依旧闹哄哄的，学徒在架旁同带班修造师争论那截垫木该不该留，声音越说越小，最终抱起来搬去了另一边。周满这头却安静了下来。
贺循终于打破沉默，低头捋平纸角：“周姑娘，即是没有证据，那便只看眼下能核的这些旧账，你若代表保契行代理曹剑君，那便可与当时的旧城主事并我一同商讨，过去的事若是错了，那便不能让它继续过去。至于你话里话外暗示的我们的修造会造成损坏，则需要另外的依据。”
周满知今日已没后话可说，便拿回自己那叠记录，连同摊开的抄页一同收齐。她把水喝完，将杯子放在凳角，道了谢便走了。
贺循客气地送他们到围绳外，架上又有人喊他看看接头留的位置。他应了，打了声招呼便转身回去。
曹迁已经沉默了很久，两人走到巷口，他才道：“他今天说的话，都讲得通。”
“嗯。”周满停下，重新将那张图纸打开。她原先只盯着戏楼，升云台和云汤馆，当下发现了更早的记录，却依旧找不到源头。
她看了一会儿，把纸沿原来的折痕叠好：“所以才麻烦。”
第22章 假火鸟遇到真水修（
乔禾撞进门来。
“不好啦！东街着火了！”
周满猛地扭头望向窗外, 此时日头还没落，东边一大片屋顶却红得不对劲，半空中陡然探出一颗赤红鸟头，长喙张开, 火舌沿着脖颈一路向下滚。下一瞬, 它巨大的双翼展开，半条街都罩进了火里。
周满起身就跑, 出门时朝乔禾喊：“叫人去东街！”
街口已经挤满了往外跑的人。一个布铺的伙计抱着几匹上好的绸子冲出来, 半匹给拖在地上, 叫后头的车轮压住了，他拽了两下没拽动，急得原地乱跳。周满绕过他，侧身让开一只受惊的长耳灵兽，那兽拖着缰绳蹿到路边，身后的车辕磕上石墩, 车夫扑上去抓, 险些给拖个跟头。
“往空处牵, 别撞着人！”她替他拨开缠住辕头的绳, 抬眼时, 一条水龙正从街井里升起，越过众人头顶朝，着屋檐下那片火扑去。
井边站着个修士，两手掐诀，动作灵活又熟练, 显是在水系术法方面颇有造诣。他一气浇过半面屋顶，那火竟还在，形状奇异竟状似羽毛的红焰顺着墙往下飘, 直往布铺门里钻。有人在里面哭着喊娘，声音焦急。
周满冲过门口翻倒的布架，抬手护住脸，掐了个护体诀。一片火当胸扑来，穿过她的袖子，落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