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涵刚想反驳，又听他温和地说：“出身是每个人都无法选择的，拿这个跟你比，是我不对，我提前向你道歉。但你也不是小孩了，你不会不明白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拜高踩低。无权无势，很多事情，再心有余也力不足。”
“但你没有的钱，我有，你没有的权，我也有，一个三千万不知所踪，我可以给Janet下一个三千万，哪怕是三亿，我也给得起。你有什么？一颗真心？但我也有，你能给Janet的爱，我一样也可以给她。”
“无论是作为哥哥，还是男人，我爱Janet，都不比你少，我跟Janet共同创造的回忆，也远比你多，她跟我做兄妹的时候，你在哪里看动画片？如果你在她心里比我更重要，她对你的感情胜过对我，为什么那几年明明是你陪在Janet身边，但她心里想的都是我，省吃俭用也要来香港找我，你为什么始终代替不了我，无法占据她全部的心？嗯？”
他看着郑涵，平静发问，尾音的收拢甚至温柔，浑身上下却散发着一股平静可怖的上位者优越感与偏执自我。
郑涵被戳到了痛处，不甘布满此刻虚弱的桀骜眉眼。
他冷冷道：“她想的是你又怎样，你已经错过了六年，现在佘淼已经对你死心了，你没有机会了。”
柏边旸说：“错过了我就回头，死心了我就让她的心再活过来，没有机会我就求她再给我机会，我会弥补这六年，乞求Janet的原谅。”
“可就算她一辈子都不原谅我，你也不会有机会。你不能为Janet做到的事，我马上就可以为她做到，郑涵，你以为我们是情敌，但其实你根本没资格和我争。”
他的话辛辣而直白，示威又打压，可又很快变了副和善温蔼的样子，并轻声细语地劝解着郑涵：“难道你就忍心为了和我斗气，看着她受委屈却没有人替她撑腰吗？”
郑涵盯着他。这一刻，他真真正正认识到了柏边旸。
“你就不怕我把这些话告诉她吗？”
柏边旸微笑：“好啊，正好Janet不相信我爱她，麻烦你转达，多谢。”
嘴里的糖含化了，郑涵眉眼拧结，心中苦涩。
怎么办？他实在不想给这个男人创造机会，他不想让佘淼原谅他。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让佘淼回香港。
但要是她没有回到香港，这六年的过往又怎么会被揭露出来，她执着到近乎病态的心结又该怎么解开？
比起让佘淼埋怨柏边旸，眼看着这对曾经要好的兄妹变成陌路人，他更不愿意她一直陷在过去中出不来。
“……佘淼五年前去香港找你这件事，你真的不知道？这六年发生了什么，你真的也都一无所知？”
“我以天主的名义对你发誓，我真的不知道。”
郑涵闭了闭眼，说：“柏边旸，就算这六年你被蒙在鼓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还是很讨厌你。佘淼不肯告诉你的，我告诉你，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佘淼。”
见郑涵释口，柏边旸内心一松，收起上位者的锋芒，也软下了语气：“所以Janet五年前真的去香港找过我吗？”
郑涵嗯了声。
“你说你给佘淼留了三千万，我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这三千万，反正不管你给没给，六年前都没有这笔三千万，只有一百万。一百万对你来说可能就是洒洒水，但对普通人来说，一百万的赡养费，其实也很多了，好多人一辈子也不见得能赚到一百万，我们这儿消费不高，加上学费，生活费，其他杂七杂八的，一年用个几万块，很足够了。”
郑涵忽然咬牙道：“可这笔钱全被她姨父那个畜生拿去炒股，赔了个精光！”
“柏边旸，你当时到底怎么想的，你哪怕就是随便帮她找个寄养家庭，就算找不到寄养家庭，你给她送到福利院都行啊，为什么要把她扔给那一家人？”
柏边旸沉默着，不想为自己辩驳任何。
他当初为什么要把Janet送到她小姨家去？
他和阿嫲商讨，以为人心肉长，血缘至亲肯定胜过普通的寄养家庭，将Janet送给了她的小姨，自以为为她安排好了顺遂的人生。
可其实Janet说过她不愿意，他没有听。
佘曼媛来香港接她离开的时候，佘淼全程都表现得很乖巧听话，因为知道柏家容不下自己了，自己是注定要走的。
她本以为自己还有哥哥。
在伦敦得知妈妈和柏叔叔意外离世的消息后，是柏边旸买了最快回国的机票，她在飞机上哭得不能自已，伦敦到香港，十几个小时的航程，都是柏边旸耐心安慰她。
但其实他也是双眼通红，忍着哭腔在安慰妹妹。
到香港后的那些天，所有人的重心都在柏叔叔身上，没有人在意佘淼的妈妈也死了，也是柏边旸承诺她，虽说他们的父母还没有正式领结婚证书，但他一定会安排好佘姨的后事。
妈妈死了，佘淼害怕自己从今往后再没有家人，柏边旸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说，谁说你没有家人，这不是还有哥哥在吗？
可随着柏叔叔和妈妈的死因被调查出来，得知车祸的肇事者竟然跟她的生父唐至程相识，山一般的证据一桩桩、一件件全部指向了她的妈妈和生父，指向了他们一家三口，所有人都不得不信，这不是意外，这是谋杀，而佘淼的亲生父母就是杀人凶手。
佘淼眼看着柏边旸的眼神冷了下来，当姑姑柏静谦难忍怒意，将她狠狠推倒在地时，她无助地看向柏边旸，期望他能将她扶起来。
而他只是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他闭了眼，眼泪从眼角落下，最后转身离去。原本意气风发的二十岁青年，那一刻背影萧条而绝望。
佘淼便知道，她在柏家没有亲人了。
一个十四岁的女孩，除了接受自己的命运，什么都做不了。
姨妈要带着她离开香港，柏边旸送她们到过关口岸，人送到了，眼看着哥哥要走了，佘淼内心忽然升上一股巨大的不安，害怕这一面是此生的最后一面，是永别。
她忽地松开姨妈的手，跑上去拉住柏边旸的手。
柏边旸低头看她。
她摇着头，嘴唇张开，用唇语颤抖地说：“……别不要我。”
“求你了，哥哥，别不要我。”
“别不要我。”
眼泪蓄满眼眶，佘淼不知道在害怕什么，明明哥哥已经为了她找好了后路，可她就是很怕，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在和哥哥分开的这一刻仿佛就要到头了。
但哥哥不懂她的不安，最后替她擦了一次眼泪，轻声说：“听话，跟你小姨走吧。”
可是小姨再好，她也不是你，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再好，他们都不是你。
车子驶离，她不顾姨妈的劝阻，追着车尾，妄图用自己的两条腿追上四个轮子的汽车。
“哥哥！哥！”
佘淼大喊着，倒春寒的凉风灌入嘴和眼，呛口刺喉，她咳得视线模糊，喘不过气。
她仍旧追着车尾，大颗大颗的眼泪被掠过的风往后吹，小刀般刮疼眼角和鬓角，可无论她怎么追，车子还是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就如同这短暂的几年时光，那些幸福的日子，最终变成一场远去的梦，她追不回，也再梦不到。
最后她摔到了，可口岸人群潮涌，来来往往，每天都在上演着无数的分别和重逢，人生悲欢离合，每个行人都有属于他人生中的无奈与悲凉，来世间一趟，能过好自己的人生已是不易，当然无人在意她的人生今后是喜是悲。
……
回想至此，坐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走廊里，柏边旸很长时间没有动，心如千斤重，心口万般痛。
Janet那时或许已经预感到了，可他没有。
都说积善者上天堂，作恶者下地狱。
Janet并不是宗教徒，她从不相信天堂和地狱，而他亲手将十四岁的Janet推入了地狱。
柏边旸拿出手机，拨通梁律师的电话。
不等梁律师说话，他声音喑哑：“他们住在哪里？”
梁律师：“您说谁？”
“我知道。”郑涵忽然说，“他们两年前搬新家了，我怕佘淼知道了激动，就没告诉她。”
-
佘淼盯着眼前装潢精致的大堂入口。
她上前，保安拦住她，问她是住户还是访客。
她说是访客，保安又问她是哪一户的访客。
她说出栋数和房号，还说出了户主的名字。
“伯伯，我在外地上大学，邓连胜是我姨父，听说他们搬家了，我妈妈让我买点水果来看看他们。”
说着，她乖巧一笑，抬起手，向门卫展示手里的果篮。
门卫打量她，学生打扮，穿着厚厚的棉服，围巾绕在脖子上，只露出清秀的半张脸。
门卫没什么犹豫地相信了，说：“那你先写一下访客登记表咯。”
“好的，谢谢伯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