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淼捧着食盒问：“这是什么？”
“你打开就知道了。”柏边旸说，“厨房被你弄得一团乱，吃完了记得打扫干净，我休息了。”
说完他没再停留，往自己房间走。
佘淼想了想，还是追过去，叫住他：“那个，今晚不回医院了吗？”
柏边旸转身看她：“你很希望我回去？”
佘淼张了张嘴，没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柏边旸扫了眼目之所及，家里的灯都开着，温暖明亮，冒着热气的厨房，以及开着电视的客厅，茶几上散落着一些零食的包装袋。
Janet的这种心态很好理解，就像个小孩，大人不在家这段时间，她一个人住着想必很舒服，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所以不希望大人回来。
但也有可能是不看见他。
总之他不被她欢迎。
柏边旸说：“你想干什么就继续吧，Fiora这几天不在，你弄乱以后打扫好就行，家里太乱我会心烦。”
“我就在卧室里，不会出来，你今晚想睡客卧就睡吧，床你自己铺。”
交代完这些，男人穿过客厅，走进回廊，进入主卧关上门。
佘淼站在空旷的客厅里。
所以哥哥这是退让了吗？
心头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轻轻松了口气，转身回厨房。
打开食盒前，她猜测这会不会是柏边旸从柏家打包过来的剩菜，想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哥哥又不是她，他出身豪门，家世矜贵显赫，遍身罗绮，从小便被父亲带着旅行各国，尝遍世上的美味珍馐，因此口味很挑，一直觉得吃剩菜是件很掉价的事。
在伦敦念书的时候，他们去中餐厅吃饭，点多了菜没吃完，她心疼食物，想把剩菜打包回家，被他不乐意地阻止。
柏边旸：“这些菜又不好吃，你还带回家做什么？”
佘淼：“不能浪费啊，这一桌算起来港币好几百块呢。”
柏边旸不解：“几百块很多吗？”
佘淼抿唇看着他，柏边旸这才突然想起继妹以前是个穷小孩，所以非常珍惜每一笔钱和每一顿食物。
后来这些菜还是打包回去了，佘淼用微波炉把菜加热，又是一顿。
柏边旸一口没吃，坐在一旁看她吃。
她总是有办法把不好吃的东西也吃得很香，腮帮子鼓鼓的时候，真的很像一头荷兰小香猪。
柏边旸扶着下巴盯着她，懒洋洋感叹了一句：“妹妹猪，真系好养，食咩都咁开心（真是好养，吃什么都这么开心）。”
佘淼还是很不习惯柏边旸的口癖。
为什么这里的人会觉得猪是一种爱称呢？他们都不看《西游记》的吗？
之后他们再去下馆子，佘淼依旧是这也想尝那也想尝，柏边旸总是严格控制她点菜的数量。
佘淼说没关系，吃不完可以打包带回家吃。
柏边旸无奈：“小姐，干嘛非要一次点这么多，然后又吃剩菜，你要是喜欢，我以后经常陪你来吃不就好了。”
“以后不许再吃剩菜了。”他知道她很在意猪这个称呼，于是语气逗弄道，“你再吃剩菜，就不是妹猪，是猪妹了，我可不想别人觉得我妹妹是头吃不饱的小猪。”
……
后来她经常吃姨妈一家的剩菜，真成了猪妹，但再也没有人会用这样调侃的语气跟她说话了。
佘淼打开食盒，小炒肉还冒着新鲜的热烟，伴随着小米辣椒的呛人香气灌进鼻腔。
这肯定不是从柏家打包过来的，小时候听柏叔叔说过，他们家的人口味都非常广式，不怎么爱吃辣，厨师很少放辣椒。
佘淼找到了食盒上的logo，是香港很有名的一家内地餐馆。
除了菜，还有腊肉糯米饭，以及一小碗汤圆。
非常丰盛的一顿冬至晚餐。
佘淼心头微热，她想，这下是真的吃不完了。
那就打包放冰箱里冷藏，明天用微波炉里热一热就能继续吃。
但是，她明天不是很想吃剩菜。
-
佘淼：你给我带的饭菜太多了，加上我自己做的根本吃不完。
佘淼：你现在还吃得下吗？
佘淼：吃不下的话就算了，我留着明天吃。
明明同在一个屋檐下，却还要用手机交流，虽然显得很生疏，但至少可以避免尴尬。
而且就算他不回也没关系，她就当没发过。
发完消息，佘淼把手机放一边，继续忙活在岛台上自己的，没一会儿，屏幕亮起。
柏边旸：然后你又吃剩菜？
佘淼心头微跳，他又回：我刚洗完澡，稍等。
几分钟后，柏边旸顶着一头刚吹干的顺毛，穿着家居的羊毛衫从主卧里走出来。
佘淼说：“你等一下，我把汤盛出来。”
柏边旸：“好。”
空气里漂浮着葱姜和肉的香气，以及猪骨汤经小火慢熬后散发出来的醇厚味道。
年少时骄矜，习惯被人伺候，觉得继妹为自己做饭是应该的，他爱喝汤，继妹便为他去学，他不爱吃辣，继妹便迁就他的口味，两人在伦敦念书时，她从不点辣口的菜。
柏边旸静静看着继妹为自己盛汤的背影。
这样的背影很久都没看到了，而且也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围裙的系带在她腰后打出一个简单的蝴蝶结，勾勒出毛衣下的腰线，后颈很白，被厨房的暖光映出淡淡的光泽，挽起的袖口露出两截皓白纤细的手腕，热气下不经意转向的侧脸上泛出粉色。
盛汤的汤勺碰到瓷碗的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的心仿佛也跟着响了一下。
鬓边的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发丝像小刷子刮擦着女孩的脸侧，她戴着厨房手套，抬手用胳膊捋了一下，但碎发又很快滑落下来。
柏边旸的心也被那缕不听话的发丝挠了一下。
有些东西正幽微而隐秘地悄悄发生着变化，一直到佘淼盛好了汤给他，他缓慢地这了眨眼，低头看汤面上的浮沫，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看了她很久。
他抿了一口汤，醇香的味道盈满口腔。
他喜欢喝猪骨汤，妹妹煲的汤不是最美味的，但他一直记得她做出来的味道。
这碗汤还是记忆里妹妹做出来的味道，经她的柔软双手烹饪，有种独特的香气。
佘淼又把自己炒的菜端上来，还给他盛了一小碗饭，摆在他面前：“这几个菜不辣。”
柏边旸低声问：“你特意做得不辣的？”
佘淼：“嗯。”
她心里打着小算盘，把自己炒的菜都给哥哥吃，这样她就可以独享哥哥给她从餐厅里带回来的菜，专业厨师肯定比她自己做的好吃。
佘淼吃了一口糯米饭，果然香，她享受地眯了眯眼。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碗筷和汤勺碰撞的声音，以及从客厅里传来隐约的电视声。
柏边旸：“还有汤吗？”
佘淼摇头：“没了，我今天晚上只煲了这么一小锅。”
还吐槽她是大食妹，他不是照样也很难吃吗？明明在柏家吃过了，回来竟然还能喝完一整碗汤和一小碗饭。
吃完晚餐，佘淼主动收碗，柏边旸起身帮忙，被她拦下。
“不用，我一个人就行了。”
“我今晚也吃了，帮忙是应该的。”
两人一起收拾厨房，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柏边旸忽然问：“Janet，你圣诞节有什么安排吗？”
佘淼：“我和朋友约好了，我们去中环广场看人工降雪。”
柏边旸问得很轻：“男朋友？”
“不是。”佘淼说，“就是好朋友，很好的朋友。”
柏边旸嗯了声。
“再好的朋友，有我们以前那么好吗？”
洗碗池的水声哗啦啦流着，伴着水流，他的嗓音温润，也像水一样柔和。
佘淼没听清：“什么？”
“圣诞节这么重要的节日，你就没想过和哥哥一起过吗？”柏边旸说，“我会给你准备圣诞礼物的。”
圣诞节对没有宗教信仰的佘淼来说，也就是一个有点氛围的西方节日而已，是来了香港以后，才真正意识到，原来西方人过圣诞节和中国人过春节一样，也是家人团圆的日子。
佘淼喜欢圣诞节的很大一个原因，那就是圣诞节她会收到礼物。
来伦敦的第一个圣诞节，那是她第一次和哥哥两个人单独在异国他乡过圣诞节，她收到了此生最珍爱的礼物。
一把出自意大利名匠之手的小提琴。
小提琴名贵，价值千金，但对佘淼来说，最名贵的不是它的制琴师，也不是这把小提琴的用料，而是尾钮上的那一行花体意大利文。
-Per mia sorella。
当时她看不懂意大利文，问哥哥，哥哥故意卖关子，让她自己查。
没办法，她只好带着琴去学校问懂意大利文的同学。
同学一看到这行字就笑了，然后对她说：“Janet，Your brother must really love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