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他看上去已经调整好了心情，重新戴上眼镜，吩咐佣人：“Fiora，你去她的衣柜里找件厚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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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这点冷空气，跟南湖省潮湿的冬天比起来算什么？
而且这里到处都有暖气，而她在那边生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姨妈家有三个卧室，姨妈姨夫的主卧和表哥的次卧都安装了空调，唯独她那个原本是用作杂物间的房间没有。
夏天还有一台小电扇勉强维持，到了冬天学校放寒假，姨妈一家人在客厅里边烤火边看电视，而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写作业，脚冻到没知觉，手冻到写字都歪七扭八，只能写完几道题便停下，把手塞在屁股下取暖。
后来她用自己省下来的钱，买了个便宜的鸟笼烤火炉，放在书桌下取暖，结果被姨父发现，夸她真会享福，这下家里今年冬天的电费又不知道要交多少了。
好在第二年的寒假，郑涵在网吧里包了个小包间，包间里开着暖烘烘的空调，他戴着耳机在电脑上玩游戏，她便坐在一边写作业。
他玩的是那种多人竞技类游戏，需要开麦和匹配队友交流，但他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在对话框上输字。
但和队友闹了矛盾，骂脏话时打字容易被屏蔽，怎么可能比得过直接语音对冲的队友，郑涵一忍再忍，最后终于破口大骂：
“我X你的*&*&%！真当你老子没麦吗！要不是我女朋友坐我旁边在写寒假作业我不想吵到她傻逼儿子你早被老子骂哭了！”
气呼呼地摘下耳机，郑涵胸口起伏，等转头看向佘淼时，刚刚还恨不得杀了队友全家的语气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
他问她键盘声和鼠标声吵不吵，吵的话他就干脆不玩了。
“没事，你玩吧，开麦也可以，我来这里写作业，本来就是我打扰你玩游戏，不是你打扰我写作业，你不用迁就我。”
不开麦确实很不方便，郑涵最后还是开了麦，但因为佘淼，每次憋到嗓子口的脏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有一次甚至呛到了自己，被队友担心地问兄弟你该不是有肺结核吧，肺结核就别玩游戏了，好好治病吧。
郑涵把队友的话转述给佘淼，佘淼当即笑起来，清纯的眼睛笑成月牙。
郑涵没好气：“你还好意思笑，我是为了谁才憋得这么难受的？”
佘淼体谅地说：“没关系，你想骂就骂吧，打游戏难免情绪激动，骂两句脏话很正常。”
“那不行。”郑涵坚持道，“我可以没素质，但我不能带坏好学生。”
佘淼微微一笑，没说话。
她本想说，其实她从小到大听过的脏话，比他打游戏的时候说的要脏多了，她都习惯了，所以他没必要这么迁就她的。
她只是在香港的那几年，没听过而已。
那几年里，耳边听的最多只有柏叔叔亲切温善的教导，教她说话做事，告诉她女孩子在社会上生存本就不易，她的妈妈就很不容易，那样的家庭，那样的丈夫，却依旧坚持带着女儿走了出来，这份坚韧连他都佩服，所以要向妈妈学习。
还有哥哥或使唤的、调侃的、故作严肃的、宠溺的一声声Janet。
那几年对她来说就像是一场梦。
爱屋及乌，因为人的美好，连带着香港这座城市在她的记忆里都是美好的。
向往美好是人的本能，尤其是对生活绝望的人来说，一份美好的记忆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当郑涵发现她在偷偷浏览自杀网站时，才发觉她虽然看上去和正常人无异，吃饭、学习、睡觉、听到好笑的笑话会笑，看到感人的电影也会哭，但实则已经病入膏肓。
他一直劝她忘掉香港，往前走。
可这句话太高高在上，缺爱的人连失一场恋都能要了半条命，更何况是失去曾像阳光一样照耀过她的家人。
他主动对她说：“去香港吧，香港的冬天不冷，我会等你回来。”
所以佘淼来了香港。
乘坐叮叮车到柯布连道，再换乘港岛线的地铁，一路上人很多，来往的人行色匆匆，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各自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赴忙碌，佘淼丝毫没觉得冷。
即使香港酷爱下雨，台风也总是光临，但无论如何对于她来说，都是暖和的。
但如今，她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留下。
她依旧喜欢这座城市，只是对于柏边旸，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
“佘小姐。”
从地铁站步行到HKU，她忽然被人叫住，从记忆中抽回灵魂，佘淼发现自己的面前站了一个西装革履的人。
从体格和站姿看，她一眼便认出这人是保镖。
而且还有些面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她仔细回忆，还没想起来，保镖将一个纸袋递给她。
她警惕地没有接，保镖主动解释：“里面是您的外套，是老板让我交给你的。”
佘淼：“你老板是柏边旸？”
保镖点头：“是的。”
佘淼这才想起来，这个保镖她见过，半岛酒店那一晚，就是这位大哥把她扛进了柏边旸的房间。
“……”她心情复杂地接过纸袋，“谢谢，你来给我送衣服，那你老板的人身安全怎么办？”
保镖：“还有其他同事。”
佘淼：“但你应该是他最贴身的保镖吧，你快回去吧。”
保镖：“之前是，但我现在是您的保镖了。”
佘淼疑惑地啊了一声。
“您快去上课吧。”保镖看了眼腕上的手表，“快迟到了。”
佘淼终于想起来自己今天最重要的任务是什么，来不及思考保镖的事，拎起纸袋就跑了。
幸好踩点赶到，这节是大课，阶梯教室里坐满了学生，就算准时到，也已经没位置了。
HKU的老毛病，非要分大班，却没有足够容纳的大教室，上课还要抢座位。
佘淼只能坐在临时的椅子上，心里对香港的留念又减了几分。
等交换学期一过，还是回去吧，至少在她的大学母校，教室够大，就算踩点去上课也不用担心没座位。
文咏仪发消息问她坐在哪里，她说最后面。
等教授说可以自由讨论时，她抱着自己的笔记本跑到了最后一排。
文泳仪好笑道：“小姐，坐在这么后面，你听得见教授说什么吗？待会你去坐我的位置吧，我们换着坐。”
佘淼摇头：“没事，我听得见，就是看屏幕有点费劲，有些英文字太小了，等下课我去问问教授好了，看他能不能把他的课件发给我。”
文泳仪：“应该可以，之前有人问他要过。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到？睡过头了？”
佘淼叹气：“通勤，没算好时间。”
再加上早上出门的时候跟哥哥拌嘴，耽误了不少时间。
文咏仪不解：“你住的公寓不是离学校很近吗？”
“我搬家了。”佘淼抿了抿唇，“搬到……我继兄家里去了。”
文咏仪：“啊？！”
佘淼被她的这一声吓得有些心虚，掩耳盗铃地想要解释，但文咏仪只是兴奋地说：“你们和好了？那既然你们做回了兄妹，那以柏先生现在在柏家的话语权，你岂不是又可以回到柏家做大小姐了？”
文咏仪的眼里没有怀疑，只有对好友又将重回豪门上流阶层的兴奋。
佘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文咏仪感叹道：“Felix这回可真是赚到了，要是你们能抗争过柏先生，坚决不分手，以后你们真的结婚了，那他就是柏家的女婿。”
佘淼皱眉：“分手？”
文咏仪：“你还不知道吗？那天你生病，我们去你家探病，你继兄也去看你，离开的时候，他旁敲侧击地说不希望你和Felix谈恋爱，虽然他说得很礼貌，但我和Felix还是看出来了他的傲慢……真的很电视剧。”
佘淼怔愣片刻，然后笑了。
她已经不打算留在香港继续念书，而且她本就是为了推荐信才和方亦峯交往的，现在他们再交往下去确实也没什么意义，反而还会把方亦峯给牵扯进来他们之间的事。
如果方亦峯不介意，他们以后还可以是朋友。
但这个话应该由她来说，而不是柏边旸。
文咏仪不由得好奇道：“Janet，如果柏先生明确表示让你和Felix分手，你会怎么做？你会甩了Felix吗？”
佘淼反问：“为什么？”
为什么？凭什么？
他要结婚的消息可还在杂志上刊登着。
凭什么在他们越线之后，他可以继续毫无道德负担地和阿颂姐结婚，轻视婚姻，轻视阿颂姐，她却要因为他跟方亦峯分手？
就因为他们是形式婚姻？
太无耻了。
她要收回对这场婚事的祝福。
如果不是知道阿颂姐单恋哥哥多年，如果不是害怕阿颂姐会迁怒于她，她早就去她面前揭穿他的无耻行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