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侄俩闲聊着走下楼梯，一路穿过数道回廊和几间客厅，这才到达饭厅。
饭厅里的水晶灯亮起，光线温暖，均匀地洒在直径近五米的厚重木质圆桌上，已经有好些人入座。
圆桌是特别定制的，当初师傅特意寸量过，总共可容纳三十九人入座，而这三十九人正好是柏老先生这一脉中目前所有还在世的家族成员。
每个人的座位都是规定好的，以柏老先生为主位，从大房到三房，按照辈分依次坐开，大房太太罗四淑已去世多年，因此老先生的左侧座位由大房长子柏存仁接替，长子过后，是大房长女柏存慧和次子柏存德。
右侧座位则依次是二房太太黄佳瑶，以及她的三个儿子柏存贤、柏存明，与柏存铮。
再往下才是三房太太纪可的座位。
三太太纪可今年七十出头，保养得当，一头染黑乌发光亮如缎，被挽成髻盘在脑后用银簪固定，见到女儿和孙子过来，眼神一亮，连忙招手，驼色披肩上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晃。
她温柔呼唤：“阿静，阿旸，快过来坐。”
柏静谦在母亲身边坐下，亲昵地挽着母亲的胳膊拍马屁：“纪女士越来越年轻了。”
纪可被女儿夸得呵呵笑，又看向孙子，眼神不禁流露出担忧。
“阿旸怎么看上去精神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了？”
柏边旸轻点头：“是有一点。”
“认真工作很好，但也要注意休息。”纪可说，“不然你爹地在天上看了会心疼你的。”
提到父亲，柏边旸的神情不自觉柔软。
“我会的。”
今天是柏老先生出院后的第一场康复家宴，要求能到的家族成员必须到，但这张桌子仍然没能坐满。
等所有人落座，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余人。
自家的寒暄完，几房之间又互相寒暄，气氛还算不错。
二伯柏存德关心道：“听说阿旸最近对锣铜湾的那片地皮有打算，连盛丰的收购都拒绝了？”
“是的。”柏边旸礼貌回应，“盛丰收购那块地皮是要做高端商场，与其卖给他们，不如我们自己做。”
大伯柏存仁冷不丁开口：“我们柏记是做糖水起家，本心不可丢，这几年店面的租金越来越贵，我们的门店销售额和毛利上不去，你不替公司操心这些，反而花大把钱投资搞网络做外卖，花好几千万投一些无关产业，简直本末倒置。”
“大哥，卖糖水能挣几块钱？涨价多了没人愿意吃，老爸对食材的要求又高，毛利再高能高到哪里去？而且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爱喝老式糖水了，他们连中餐都不爱吃了，都爱喝咖啡吃牛排，守着本心，我们迟早要倒闭。”
三伯柏存贤反驳大哥的话，又看向柏边旸：“阿旸，你只管去做，三伯支持你。”
几位伯伯又就这个坚守本心还是发展新产业的老话题争执了起来，这时大姐柏存慧提醒了一声：“爸爸来了。”
一桌人顿时安静下来，接连站起身迎接。
鹤发灰眸的老先生被贴身护工推着轮椅过来，一桌子的人就这么站着看他。
护工帮忙把轮椅高度调高，退至一旁。
老先生抬手，让所有人坐下，然后又叫细孙：“阿旸，你坐过来，坐到我身边来。”
分别坐在他两边的柏存仁和黄佳瑶神色一愣，没有老先生指令，二人都不知道该是谁让位。
结果老先生让他们俩都让个位置，说是待会有客人要来。
长女柏存慧不禁提醒：“爸爸，客人来了难道不坐客位吗？”
客人怎么可以直接占家人的位置。
“现在还是客人。”老先生一笑，“迟早都会是一家人，所以没关系。”
不过多时，门口的佣人走过来，说客人到了。
柏静谦语气惊喜：“Serene？好久不见，越来越靓了。”
“姑姑也是，又比上一次我见您更有气质了。”
徐颂宁笑眯眯地和柏家的长辈们打招呼，长发温婉扎在脑后，在老先生的另一边入座。
老先生的意思不言而喻，一桌人从徐颂宁到来的那一刻就明白了。
一桌人心思不一，明面上还是配合着老先生的态度，夸赞两人郎才女貌，天赐良缘。
不管其他人心里怎么想，纪可和柏静谦是真的高兴。
无论是家世还是外貌人品，徐颂宁都是她们心中最合适的孙媳（侄媳），更何况她和阿旸还是青梅竹马，两人是有感情基础的，比商业联姻更有人情味。
有徐颂宁在场，一家人得维持和美，这顿饭吃得愉快又客套。
男人成家立业，老先生今日当着所有家人们的面给细孙柏边旸安排成家的事，估计下一步就是要安排他立业了。
柏边旸又怎么不会明白这个道理。
既然爷爷有意安排，不论是为了家人还是为了自己，他都应该接受这份安排。
早在伦敦念书的时候，他原本就打算和Serene试一试。
既然有人开放，那他又何必墨守成规。
反正从那晚过后，他已经成了天主的罪人。
沾染了性，他应该用婚姻来赎罪。只是对不起Serene，成了他向天主赎罪的成婚工具。
思及此，他抬眸，眸间淌过的复杂与罪过都藏在镜片之下，嘴角笑得温和，与徐颂宁轻轻碰杯。
男人望向她时的眉眼神色柔和怜惜，徐颂宁笑容甜蜜，从少女时期就有的梦，好似在这一刻终于踏实的落地。
纪可欣慰地看着两人相视而笑的画面，忽地感叹：“如果我的阿谦还活着，一定会很高兴。”
“阿妈你说错了，如果阿谦还活着，他们两个早就结婚了。”柏静谦纠正道。
柏存仁凉凉道：“如果当年不是阿谦自己识人不清，非要娶佘曼琳那种女人进门，他怎么会连自己的儿子结婚都看不到就走了。”
三房几人握筷的手同时一僵，愉快的气氛也随着佘曼琳这个名字的提起，顿时跌入沉默的冰窖。
老先生沉沉开口：“一家人开开心心吃饭，不许提那个晦气的名字。”
四伯柏存明小心翼翼开口：“说到这个女人……爸爸，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老先生：“你要觉得不该说就不会提了，说吧。”
“您还记得那女人还有个女儿吗？”柏存明说，“当年跟着她妈妈一起被阿谦带到了香港生活，后来还和阿旸一起去英国念书了。”
老先生静了静，问：“哦，你说那个妹仔，她怎么了？”
柏存明：“她好像来香港了。”
柏边旸顿时皱起眉，看向四伯。
“什么？！”筷子重重拍在桌上，柏静谦语气激动，“她还敢回来？”
第21章
[逃到我的黑洞，不想交际不想碰；视野很朦，成长太累肩膀痛。]
——《逃避虽可耻但有用》苏丽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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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蹙眉：“阿静，你冷静一点。”
得到父亲警告，柏静谦立刻道歉：“Sorry爸爸。”
她平复心情，向柏存明确认：“四哥，你确定那女人的女儿真的来香港了？”
柏存明用筷子指了下：“阿敏告诉我的，她在学校看到了。阿敏，你同你姑姑讲。”
柏静谦凌厉的眼神顿时又望向侄女柏华敏。
柏家如今发展到四代，除了大房的三姐弟出生在父亲发迹之前，没能从小接受到顶尖教育，其余子孙无一例外都被安排走英国私校路线，教育是表面，进入“港英圈层”才是深层目的。
但柏华敏在英国读书期间的成绩并不理想，达不到家族期许，就算家族有能力将她送入英美顶尖名校，为她的学历镀金，却不能替她学习，山鸡进入凤凰窝，迟早也会露馅。
加之国外自由，家族看不住她，那不如回香港读书，将她送进HKU。反正家里的人脉都在香港，能够为她兜底一辈子。
柏华敏如今被安排在HKU攻读金融硕士，家族对她的期望很小，顺利拿到毕业证，今后安排一门门当户对的婚事，嫁出去替家族维系人脉，就是对家族最好的贡献。
“阿敏，你真的在学校看到她了？”
柏华敏有些忌惮这位做事雷厉风行的姑姑，小心点头：“我在智华馆看到她了，她和我的一个学弟在拍拖，因为很多年没见过她，本来不确定，后来我去问了学弟，才确定就是她。她是从内地的大学交换来HKU的。”
柏静谦笑了：“全世界那么多大学，偏偏来香港？真是阴魂不散，当初就应该封杀她。”
柏静谦所说的封杀，并不是指某一领域的封禁或驱赶，而更像是一套约定俗称的豪门潜规则，得罪了一家，其他家族与商业伙伴为了维护与主家的关系，大多也会履行规则。
意味着此人将会失去一切社会关系、经济来源和职业前途，只要在香港，除了乞讨没有别的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