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淼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这真的是哥哥第一次来到她的家乡。
以前他只从她的嘴里听过，被她勾起了兴趣，想来看看，但无奈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虽然佘淼在家乡度过了并不幸福的童年，但人对家乡总是有种本能的依恋，而且当时在香港生活了几年后，幸福的日子早已治愈了不幸福的童年。
哥哥是她心里很重要的亲人，她愿意把她的童年、她的家乡全部都分享给他，同时她非常期待哥哥能来她的家乡，多多地了解她。
愿意把自己不快乐的回忆分享给一个人，可见这个人在自己的心里占据着多重要的位置。一想到哥哥要来自己老家旅游了，只要想到那副画面，都让她觉得激动。
后来父母去世，所有的期待都落了空，佘淼再也没奢望过。
可时隔多年，他竟然真的阴差阳错地来到了这里。
即使她已经长大成人，但听到他主动要求逛逛时，儿时的那种心情不自觉冒了出来，哪怕她狠得下心拒绝柏边旸，也没法拒绝替儿时的自己实现心愿。
佘淼：“好。”
他有伤，很多需要大量步行观赏的景点都去不了，人多的地方也不能去，万一撞到他太危险了，最后决定还是待在车上看。
透过车窗，每经过一个景点，佘淼就指给他看。
路过热闹的小吃街，佘淼让司机停车，打算下车买小吃。
她买来糖油粑粑，这种甜点的外皮是用糯米做的，内馅包着花生碎和黑芝麻，外面还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浆，用筷子夹起时往下坠。
佘淼记得医生的嘱咐，夹起一个喂到他嘴边：“你尝一口就行了。”
柏边旸张开嘴，吃了一口，斯文地咀嚼了几下，夸赞道：“好吃，口感像茶粿。”
佘淼弯起眉眼。
她早在以前就想象过，自己带哥哥去吃家乡小吃的场景。
现在画面成真了，一切都好像没有变，仿佛他们之间从来没出现过间隙。
因为养伤的缘故，柏边旸这段时间都没再穿西装，削去了一身矜贵和锋芒，似乎他就是出生在这里的人，他们一直都是兄妹。
柏边旸说：“再给我吃一口。”
佘淼果断拒绝：“不行。”
柏边旸说服她：“一口没关系的。”
佘淼不为所动：“有关系，医生说你不能吃高油高糖的东西，给你吃一口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柏边旸请求：“那你再开一次恩好吗？”
“不好。”
柏边旸见她态度坚决，竟直接将身体凑过来，佘淼眼疾手快地将食盒往身后藏，并警告道：“你别乱动啊，你身上还有伤呢。”
柏边旸好像没听见，一心只有她手上的甜点，甚至还伸手来抢。
他什么时候这么喜欢吃甜点了？还是她老家的小吃实在是太好吃了？总之不论怎么样，她都不能让他吃。
佘淼背过身去，将剩下的全部一口气塞进嘴里吞进去，不但腮帮塞满了，满嘴都沾上了糖浆。
她转过身来，两手一摊：“唔唔（没了）。”
柏边旸看到她滑稽的样子，忽然笑出声来，牵扯到伤口，他低嘶一声，又痛苦地皱起眉。
佘淼见他扯到了伤口，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招呼他，一张被食物塞满了的鼓脸凑近，柏边旸只觉得自己的症状更严重了，试图把她的脸掰过去，别让自己看到。
“你别过来……”
“唔唔唔唔唔唔（我好心帮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前面开车的司机听着后排的闹剧，也不知道该不该插手人家的家事。
最后柏边旸缓过来了，而佘淼也终于把一嘴的食物咽下去了。
她指责道：“全是你害的，说了你不能吃太多，非要吃，有那么馋吗就？”
“馋的是你吧。”柏边旸说，“你这张嘴看起来也不大，到底怎么能同时塞那么多东西进去。”
佘淼：“你管呢。”
他喉结颤动，为了避免再连累到伤口，只敢克制的低笑。
“妹猪，同细个一模一样（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佘淼深吸口气，选择不和他计较。
一路走马观花，热闹的购物广场、已经被当成相亲场的烈士公园、专坑外地游客的美食街，她讲得认真，柏边旸也听得认真，从白天逛到晚上，还没有逛完。
佘淼最后带他去了江边吹风，柏边旸下了车，佘淼在他腰侧受伤的那一边，一旦他牵扯到伤口，她可以及时扶住他。
这么冷的天气，仍旧有不少人在江边散步和夜跑，小摊贩卖着不同的东西，小孩们穿着厚厚的棉袄互相追逐打闹，不远处传来节奏感强烈的歌声，一听就知道前面的阿姨们又在跳广场舞了。
对岸的楼宇亮了灯，稀稀疏疏的，像一排排被洒在黑幕中的碎金，落在江面上，又化成流动的光柱。
佘淼说：“肯定比不上你们的维多利亚港，别嫌弃，凑合看吧。”
柏边旸说：“比维多利亚漂亮。”
佘淼轻轻切了声，才不会相信他客套的话。
走了一会儿，看到公共椅子，佘淼问他要不要坐坐休息下，他说好。
她扶着他坐下，柏边旸定睛，忽然问：“Janet，你看我们像不像他们？”
“谁？”
他用下巴指了下，佘淼看到一对年迈的老夫妇，老头一边拄着拐杖，走得颤巍巍的，手臂弯曲地立在身前，嘴角有些歪。老太太搀扶着他的另一边，一步一步陪他慢慢地走。
这一看就是中风了，老太太带着老头出来散步。
佘淼抿唇：“你是在诅咒自己以后老了中风吗？”
柏边旸问：“如果我中风了，你还愿意陪我散步吗？”
佘淼没有回答。
他们真的有机会一起变老吗？甚至老了以后还一起出来散步。
说不定这已经是他们最后一次散步了，他住院的这半个多月，每到周末，她从香港回来看他，就好像进入了一个小型的乌托邦世界。
沒有柏家、没有当年的那些恩怨，他们就是一对关系很好的兄妹，哥哥受伤了，所以妹妹细心照顾。
她希望他快点养好伤回香港，把一切修正过来，但内心深处又希望这样的周末再多一些，她再多照顾哥哥一段时间。
而等他回到香港，将要面临的东西太多，必不会再有这样纯粹的周末。
佘淼说：“你要是真中风了，那就请护工吧，反正你又不缺请护工照顾你的钱。”
柏边旸微不可察地叹了声，又静静坐了会儿，便打道回府。
“我老家还可以吧？”佘淼说，“我小时候没骗你吧，住这里幸福指数很高的，因为生活压力小，比在香港好多了。”
柏边旸：“所以你后悔当年跟着你妈妈去了香港吗？”
佘淼反问：“你后悔吗？后悔我跟妈妈去了香港。”
柏边旸：“不后悔。”
他期盼她的答案也是不后悔，可佘淼出乎意料地说：“我后悔。”
柏边旸蹙眉看她，声音沉下来：“你后悔认识我吗？”
佘淼答得比刚刚还干脆：“后悔。”
男人明显不高兴了，下颌线绷得更紧，黑云压眉，沉默以对。
佘淼迟迟没有补上一句调皮的“我跟你开玩笑的”。
因为她没开玩笑，她是真的后悔。
美国诗人艾米丽·狄金森有一首著名的短诗。
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如今阳光将我的寂寞，照耀得更加荒凉。
是柏边旸照耀了她荒凉的人生，也带给了她更冷寂的荒凉。
如果就让自己像今天这样放纵下去，她很害怕有一天，她的人生又将迎来新的荒凉。
六年前已经经历过一次，她遍体鳞伤，六年后的她再也承担不起第二次被哥哥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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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香港后，在内地的待的那些时间好像瞬间就成了一场遥远的梦。
无数待办的工作压在他的头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字让柏边旸觉得厌烦。
唯一的好消息是Arthur学长带来的，他在冰岛某处的露营胜地里找到了钱经理。
他的妻儿没跟他在一起，应该是早就被他转移去别的地方了。
看来他早在梁律师打电话给向他询问信托基金的时候，就察觉到了自己会被秋后算账，所以才急匆匆带着一家人出门“旅游”。
但对方显然早有准备，在找到他之前，就先一步在巴黎机场找到了他的老婆和一儿一女，并买机票送他们回了国。
钱经理没办法，本想斡旋一下，可他的妻儿都被带回香港了，他不能不管妻儿，也只好跟着回去。
一下飞机，便被连人带行李地压到了车上。
车子直往中环开，越接近目的地，钱经理的心里越是打鼓。
他被带到柏金集团，刚来到办公室，迎面而来的便是一整面的落地玻璃，正对着中环林立的楼宇，桌面反着一层温润的光，照出木头自然的纹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