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心里再难受，也得吃东西。”她放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他。
李崇只是倦怠地合上双目，睫毛沉沉垂落，依旧不肯吐出只言片语，对外界的劝慰全然无动于衷。
郑晗垂首，语声带着几分难过：“这一整个年节你都未曾归家。阖家上下都盼着与你团聚，却始终不见你的人影，连一句口信也未曾捎回。你可知，我心中何等惦念担忧。”
李崇闭着眼，默然不语。
郑晗道：“我知晓，你是怕我嗔怪，故此不愿直面。我并不怪你。这些年，偌大的家门门第，全凭你在朝堂苦苦支撑。我与孩儿们，皆是托你的福，方能得此安稳优渥。于家事上，你已然尽到为人夫父的本分。你我虽聚少离多，常常两地分隔，却从未红过颜面，不曾有过半句争执。我身为府中主母，家中子女、田产钱粮，你尽数托付于我，多年信重，从未苛责疑忌。能够与你结为夫妻，我心中已然知足。”
“我不怪你心里装着旁人，可你万万不能这般糟蹋自己的身子。”
心头酸涩翻涌，她垂下头，几滴泪水猝不及防落在衣襟上：“你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抛下我们母子，往后我和孩子们又该如何立足度日。”
她放柔语调，轻轻触碰他的衣袖：“若是心里实在憋得难受，不妨说与我听听，何苦一个人把所有心事都闷在腹中折磨自己。”
良久，李崇终于疲惫地缓缓开口：“我无事，你不必担心。”
郑晗见他终于开口，轻轻拭去眼角泪痕，小心翼翼追问：“莫不是太后玉体出了变故？宫中已将你内宫值房的物件尽数送回，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崇面色苍白，低声道：“你不必再问了。我什么都不能告诉你。”
“没事儿。”郑晗拿帕子继续擦泪，“你人回来就好了。”
她重新捧起食碗：“你吃些东西吧，你已经两日不曾进食。”
李崇气息微弱：“我没胃口。”
郑晗低低开口：“我知道，太后是你仕途的靠山，于我李家有再造之恩。若非她赏识拔擢，鼎力重用，李氏断然不会有今日这般门第。当年我难产垂危，亦是宫中特遣御医前来施救，我方才得以活命。如今她身染重病，我心里和你是一样。”
她唯恐他悲伤过度：“朝堂如今这般局势，前路尚且难料，一家老小的安危全都系在你的身上。你千万不能就此消沉，务必振作起来才行。”
郑晗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语气柔和又笃定地劝慰：“不论你何时回来，我和孩子们都在家里等着你。”
第91章 丧钟鸣阙 梓宫守夜
皇信堂内烛火昏沉，四下静得只能听见炭火微弱的噼啪声响。殿中内侍尽数遣退，只留下心腹宫女韩明徽静静守在软榻之侧。
太后抬手，吃力地从枕下取出一封用火漆严密封缄的密旨，缓缓交到韩明徽手中。
“这是我留给你的密旨，务必等我离世之后，再行拆阅。你伴我临朝数十载，知晓太多朝堂不可外传的隐秘。若是继续留在宫中，日后很容易被有心人拿捏，卷入朝堂阴谋。我不能让你因为我，平白遭受无妄之灾。”
“你凭着这份旨意，便可除去宫籍，安然离宫。我已在远离京城的地方为你置办了一处僻静宅院，另外为你办妥全新的户籍、更名改姓，彻底抹去宫中过往的痕迹。备下的钱财足够你半生衣食无忧，往后也不会有人特意追查你的来历。出宫之后，切记不可再对外提起宫中任何旧事，隐姓埋名，低调度日就好。不必挂念宫里的任何人，更不能私自联络朝中官员。”
“日后若是朝堂掀起风波，也千万不要现身掺和。能够独善其身，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话音落下，韩明徽早已泪如雨下，俯身伏在床边，哽咽得说不出话：“太后……”
太后轻轻抬了抬手，气息微弱，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起来吧。牢牢记住，谨言闭口，才是保全自己唯一的法子。”
一连几日，李崇依旧紧闭房门，不肯进食，也不肯与人言语。
这天清晨，整座京城忽然响起连绵不绝、沉重肃穆的大钟声响。钟声缓慢低沉，带着化不开的悲凉，和平日上朝的晨钟截然不同，是只有皇室国丧才会奏响的丧钟。
厚重的钟声穿透院廊，直直传入卧房之中。原本闭目僵卧在床的李崇，身子猛地一颤，骤然从榻上惊坐而起。他连日粒米不进，脚步虚浮踉跄，勉强走出房门，恰好府中下人匆匆赶来，声音颤抖着上前通报：“令君，宫中传来噩耗，太后于今日辰时，在皇信堂薨逝。皇上已遣内侍传下圣旨，命您即刻入宫，全权主持太后丧仪诸事。”
李崇强撑着虚弱的身子移步前厅，跪下身接下圣旨。
郑晗方听见满城连绵不绝的丧钟，心中早已猜到结局，一早就来到前厅静静等候。传旨内侍交割完毕，转身离开之后，她立刻让人去后厨备上温热的饭食，柔声劝说他先垫些食物，再动身入宫。
这一次，李崇不再一味执拗自闭，沉默地进食了些许食物。随后郑晗取来官服，亲手为他穿戴妥当。
一切收拾完毕，李崇没再多言语，径直登上府前等候的马车，车马启程，朝着皇宫疾驰而去。
车马驶入宫城，满城素白入目。
往日恢弘朱红的宫墙，今日尽数悬起素缟长幡，簌簌翻卷，天地间尽是肃穆死寂。
李崇至宫门处，换上衰服，一路直行皇信堂。
李崇身居尚书令首辅之位，朝野皆知，太后便是他半生仕途最大的倚仗与渊源。今日太后骤然薨逝，他偏偏又是皇帝亲命、总领丧仪的主事大臣。
皇信堂前，宗室诸王、文武百官分立两侧。满堂寂然，无人敢高声举哀，可四下里所有目光，皆暗藏锋芒，尽数暗中窥伺着李崇的神色。
无数道目光密密麻麻、藏藏躲躲，尽数落在他身上。
有人暗自等着看他情绪失控、在灵前失态；有人冷眼观望，揣测失去靠山的他，会不会就此失势倒台；还有人暗自揣测他与太后私情，想要捕捉分毫异样，借此寻来把柄，抓住可乘之机。
周遭细碎的打量与揣测无声翻涌，暗流丛生。
立于丧仪正中的李崇，自始至终身姿端挺，神色肃穆。
他连日水米难进，面色本就苍白憔悴，一双眉头，自踏入皇信堂起，便始终紧紧蹙着，未曾舒展半分，但并未流露出半分外露的悲戚。
他依礼制从容调度，处置条理分明。
先命太常寺校勘时辰，缮录薨逝典册；传谕宫内各司，令宫人内侍列队守灵，改换丧制仪仗；又饬禁军严加镇守宫禁，封闭各处宫门，禁绝外臣私相往来，安定宫城内外秩序。
随后领皇帝至灵前行奠礼，率百官行三跪九叩国丧大礼，每一步规制、每一项流程，皆严苛恪守朝纲礼制，分毫不错。
皇信堂内哭声不绝，宗室嫔妃、文武臣僚尽数垂泪举哀，满殿悲声荡荡。唯独李崇面色沉肃，无声无泪。
满朝文武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犹疑。往日那些关于他与太后的流言，难道果真只是谣传？毕竟并无一人亲眼撞见二人逾矩之举。平素朝会相见，二人皆是恪守君臣仪度，不见半分暧昧情态。不少人心下暗自思忖：若私情属实，他又怎会这般沉静自持，脸上竟不见过分哀戚。
亦有朝臣暗自不屑，只觉此人城府太深。到了这般场合，尚且不肯流露半分情绪，喜怒全然不形于色，实在叫人看不透。
大殓礼毕，百官陆续退去，贺连询移步一旁的临时偏殿稍作歇息。没过多久，便有心思活络的大臣借着奏报丧仪琐事的由头，单独上前低声进言。
“陛下，臣斗胆一言。尚书令蒙受太后多年知遇提携之恩，如今太后薨逝，满朝文武无不痛哭举哀，唯独他自始至终神色冷肃，不曾落下一滴泪水，这般模样，也未免太过薄情寡义。”
这是一种试探。太后骤然离世，朝局正值权力交接的动荡空档，各方势力都急于揣测贺连询的真实心意，摸清他对于太后遗留中枢重臣的态度。
倘若贺连询此刻流露出一丝对李崇的不满，便等同于默许了这场发难的由头。朝中嗅觉敏锐的官员便会顺势跟风，接踵而至的弹劾与攻讦将会层层铺开，借机蚕食李崇手中的中枢实权。
若是他当众流露胆怯，则会让人觉得皇帝羽翼未丰，尚且软弱，不敢撼动太后遗留下来的旧臣秩序。
这便是当年太后亲手教给他的帝王课。君王一言一行，皆有千钧分量。一丝偏向、一句赞誉，甚至仅仅是片刻的沉默，都足以搅动朝堂人心，改变各方动向。
贺连询犹豫了片刻，说道：“丧仪诸事繁杂，尚书令身负总领重任，需稳住全场秩序，不可因感情乱了国丧礼法。不必过多揣测。”
进言的大臣闻言，只得连忙垂首行礼，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