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李蓟，日日随侍母亲身侧。
不贪闲玩，不避辛劳，时时观摩母亲处事，听长辈议论乡中民情，看寒门孩童衣衫朴素、却满眼渴学之意。年少的李蓟深深体悟到父亲散财兴学、惠及乡邻的本心，亦跟着帮忙清点典籍、整理笔墨。
不过月余，李氏筹建族学的消息，便传遍了周边乡里。
诸事繁杂，往往忙至夜深。待所有营建琐事、钱粮账目尽数处置妥当，郑晗并未歇息，亲自研墨铺纸，一字一句斟酌拟定学堂学规，将本族学子接济条例、外乡附学准则、课业作息、尊师礼法等尽数条理分明地誊写在册。
白日里事务缠身无暇抽身，她便趁着闲暇时日，携长子李蓟登门拜访四方饱学儒士。不倚权贵声势，以礼相待，当面畅谈治学理念，恳切邀约对方前来学堂执教。
转眼数月过去，学堂屋舍修建已然初具规模，招收学子的告示张贴在乡里要道。
消息传开之后，周边各邻的乡民纷纷心动。不少贫寒农户世代务农，目不识丁，最大的心愿便是家中孩童可以读书识字，不必再一辈子困于田地劳作。
郑晗正将手里的学规交给李蓟，吩咐他去誊抄多份，门外陆续传来局促的脚步声。
数十户乡民结伴而来，他们大多衣着粗布麻衣，不少人手上还沾着泥土。他们小心翼翼牵着身旁衣衫打满补丁、面黄却眼神透亮的孩童，不敢贸然闯入院内，只在学堂门前局促徘徊。
为首一位乡民搓着粗糙的手掌，再三鼓起勇气，带着一众乡人躬身行礼，语气满是恳切：“李夫人，听闻李氏族塾除收容本族子弟，也准许乡里寒门孩童前来附学。我们几户人家家境窘迫，实在无力单独延请蒙师，只求夫人慈悲，收纳家中稚子入学。纵使食宿需自行筹措，我们便是节衣缩食，也心甘情愿。”
身后的孩童怯生生躲在父兄身后，却又忍不住探出头，望向整齐明亮的讲堂，眼底满是对笔墨书卷的向往。
郑晗见状，放下手中簿册，缓步走出门外，神色温和全无半分居高临下的姿态。
“诸位不必多礼，此前定下的规矩不会更改，学堂的席位，本就是留给有心向学之人。只要孩童品行端正，愿意勤学苦读，便可前来附学。”
她见众人面露难色，又缓缓补充：“若是家中实在拮据，也可前来与账房据实说明，可酌情协调课业之外的零活，补贴一部分食宿开销。”
一众乡民大喜过望，连连道谢，连连叮嘱自家孩童日后一定要刻苦向学。
待一众乡人道谢离去，一旁的李蓟有感而发：“父亲与母亲此番兴办族塾，当真为乡里做了一桩莫大的善事。”
郑晗望着孩童们离去的方向，缓缓开口道：“你父亲年少之时，身世亦是孤苦。你祖父母早早离世，他孑然一身，衣食无着，全靠乡邻好心接济，方才得以存活，继而读书入仕。而今不过是略尽绵薄。”
郑晗几乎一整年都驻守陇西故土，不曾轻易返京。直至岁末年终，漫天落雪覆了乡野，她才收拾行装，启程返回京城府邸。
又是一年除夕将至，飞雪一如去年落满宫廊。李崇独自立于厅事门前，默然伫立许久，才移步皇信堂，依照旧例向太后辞岁归府。
太后抬眸看着窗外风雪，依旧只是淡淡颔首：“去吧，路上小心风雪。”
夫妇二人分隔一载，此番年终方才得以团聚。入夜之后，厅堂灯火长明，郑晗将陇西族塾一整年的大小事宜细细道来，从勘定地基、督造校舍，到拟定学规、延聘儒师，再到寒门乡民携子求学，乃至家乡亲旧见闻，种种光景，一一说与李崇知晓。
二人促膝长谈，闲话整夜，直至天光破晓，方才各自回房歇息。
第84章 岁夜孤庭 稚子扰心
除夕当日，贺连询携后宫新添的两位妃嫔入皇信堂行礼辞岁，各色珍奇岁礼依次呈递，殿中礼乐次第奏响，丝竹悠扬，一时人声鼎沸，满是年节的热闹气象。
整套朝贺仪礼逐项落定，按照宫中规矩，帝王需返回寝宫主持后宫家宴，他便带着一众内眷躬身告退。
原本宗室与朝中命妇，按例应当留殿伴太后守岁。太后却以尚有军务需要处置为由，婉言将众人尽数遣退。
喧嚣散尽，殿宇重归沉静。
漫漫长夜，殿中寂寥无人，唯有韩明徽静立暖阁之内待命。
太后斜倚在软榻之上，静听窗外风雪簌簌作响。隔着重重森严宫墙，仿佛看见京城千家万户灯火次第点亮，寻常百姓围炉而坐，共守除夕团圆。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这时候京中世家宅邸，想来已是一派热闹景象了。”
韩明徽垂首躬身回话：“回太后，此刻京中各处皆是阖家欢聚，街巷灯火彻夜长明。”
太后微微颔首，沉默不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头未曾合拢的奏疏。纵使除夕佳节，军国要务依旧不曾中断，可一旦处理完所有公务，偌大宫殿之中，却寻不到一人可以闲话家常。
沉寂许久，她才缓缓开口，打破殿内凝滞的气氛：“去取一壶暖酒来，不必准备繁复肴馔。”
“是。”
韩明徽应声退下，片刻之后，便将温热的酒浆送入殿中。
次日天刚破晓，太后传旨开启内廷私库，一箱箱精制铜钱尽数抬至皇信堂前庭。谕令传遍宫闱：宫女、太监无论位份高低，皆可自行取用铜钱，每人另赏上等绫缎两匹。一时满宫奔走领赏，上下皆是欢悦之色。
而太后跟前一众心腹宫女内侍，除常规赏赐外，各加赐足色赤金十锭，另有御用锦缎、珍稀物件额外犒赏。
宫中岁岁皆是这般光景。
太后平日自身用度素来俭约，对待左右近侍却出手格外阔绰。她御下法度森严，严敕宫人内侍，不得私交朝臣，不得插手外朝政务。但凡妄论国事、私通外臣，口舌不谨，必施以重罚。可宫中人只要办事勤勉妥帖、守口慎言，便能终年恩赏不断。像韩明徽这般心腹近侍，既可得实实在在的厚利，又因不涉朝堂实权，不至于锋芒过盛，深陷朝堂派系纷争之中。
韩明徽轻步走入暖阁。太后正安坐榻上，手中展阅书卷。
韩明徽伏身躬身，双手捧上一卷密册：“太后，此乃今日撒钱赐赏，诸人取拿之数。”
殿中炭盆燃得正盛，暖意漫溢四隅。太后放下手中书卷，指尖抚过泛黄册页，缓缓将册子展开。
方才皇信堂前庭，一箱箱铜钱尽数敞开，传谕宫人内侍任凭自取。明面上不设专人清点，亦无簿册登记，看着是全然随性的恩泽。可暗处，韩明徽早已分派可靠内侍四下留意，将每个人取财多少、神态举止，一一详记在册。
太后一页页默然阅毕，便将密册轻轻搁置于案侧。
元宵节庆落幕，朝野诸事重回正轨，李崇依照惯例入朝理事，按时归署处置公务。
暮色缓缓浸染宫城，白日喧嚣渐渐散去，西暖阁内，内侍依例燃起烛火，摇曳的柔光静静铺满殿内。
李崇手持卷宗，缓步踏入西暖阁。内侍宫人依制尽数退至廊下候命，殿内只余下二人相对。
二人议定公务之后，闲叙家常，李崇便说起郑晗远赴陇西，筹建族塾的种种经过。
太后斜倚软榻，听罢缓缓开口：“你这位夫人，当真颇具才干，胸襟眼界远非寻常内宅妇人可比。这些年来，她为你安稳后方，悉心教养诸子，管束府中上下仆从族人，从未生出半分事端，实属难得。倘若她身为男子，入朝理事，定然也能建树一番功业。”
李崇微微垂眸，语气平和：“内宅琐事多亏了她费心操持，确实不易。”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长久的沉寂。
李崇瞧得出太后今日心绪落寞，案上摆放的食点，几乎分毫未动。
他隐约懂得她这份怅然从何而来，却又不敢深究其底，只垂首缄默，不敢出言叩问。
二人一时无话，既没有兴致对弈闲谈，也再寻不到合适的话题。
片刻后，太后轻轻开口：“今日便早些歇息吧。”
李崇应声退至偏室值宿。
几日后，李崇携公务卷宗踏入西暖阁，内侍宫人依礼左右侍立。
太后着一身素雅石青色暗纹冬日常袍，衣襟边缘滚着一圈蓬松雪白的狐裘缘边，正在房中缓步来回踱步，怀里抱着一个小小婴儿。
李崇见状心底微微一讶，脚步顿在原地，并未贸然上前惊扰。
太后这时方才察觉殿外来人，怕惊扰了怀中安睡的婴孩，特意放轻语调，轻声开口：“日前宫中新添皇孙，我正哄着他入睡。你且先行落座稍候，待这孩子睡熟，我再与你商议公务。”
李崇依礼落座，安静等候。
她此生未曾诞下子嗣，可托抱襁褓的手势，却娴熟稳妥。
她环着襁褓，在殿内缓缓踱步，足足耗去半个时辰。这小皇孙格外黏人，被她抱在怀中便能安稳沉睡，可只要轻轻放至软榻，便立刻蹙起眉头，发出细碎的哼唧声，似要啼哭。她只得一次次俯身，重新将孩子揽回怀中，几番反复，眉宇间已悄悄染上几分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