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连忙摆手，低声道：“这般贵重之物，太过招眼。”
太后淡淡开口，语气笃定：“放在你自家书房，旁人不会轻易窥见。”
她又取过数枚玉佩与玉带钩，一一递到他手中，柔声道：“你且看看中意哪几样，一并拣选妥当，回头我让人尽数送往你府中。另有玛瑙、珊瑚珠、砗磲珍珠与象牙摆件，也都在架上。”
她抬眼望向层格立架，眼底漾着笑意，随口道：“你自行拣选便是，但凡喜欢的，尽可取去。”
李崇望着架上琳琅满目的珍玩，一时眼花缭乱，竟不知该如何取舍。
第78章 珍玩寄赠 帝心暗窥
她忽然一笑，手拿起一枚小巧的金币：“你猜这是什么？”
李崇接过金币，指尖摩挲着冰凉厚重的金质币面，细细打量。币身錾刻着异域帝王的半身肖像，头戴宝冠，周身环绕陌生的蛮文铭文，形制与中原钱币截然不同，金光古朴奇异。
太后轻声道：“这是万里之外普岚国的金币，由西域胡商辗转进贡而来，越过流沙瀚海才抵达雁京，整个宫中也不过寥寥数枚。”
李崇面露讶异，只觉此物稀罕万分。
她柔声道：“这枚赠予你，留作把玩新鲜。我宫中还藏有两枚。”
李崇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币，只觉新奇有趣，低低一笑，便坦然收下。
她见他偏爱域外奇珍，随即将架上鎏金葡萄纹高足铜杯、玛瑙杯与赤玉卮一一取来，轻声道：“这些皆是域外贡来的珍物。你若是喜欢，尽可取走。”
李崇微微摇头，低声道：“罢了，这些物件平日也极少能用得上。”
李崇本就不好此类珍奇赏玩，平日公务缠身，亦无闲暇把玩。可见她兴致勃勃，殷殷相赠，若是一味推拒，反而扫她兴，拂了她一片心意。故遇上合心意的，便颔首夸赞一二，坦然收下；若是不甚中意，也不故作逢迎。
太后并不介怀，无论他喜爱与否，只要是她眼中的上好物件，便取出放置在一旁。
李崇一瞬间，神思微微飘忽，莫名想起王骏。王骏生前，大抵是喜爱这些珍物，她当初必定也是这般，满怀热忱地拿出来相赠。
“你平日伏案批卷，日夜操劳，可喜欢安神的香料？”太后突然抬眸问。
李崇方才神思飘远，正念及王骏，听得这一声问话才骤然回神，连忙敛去心底那点渺渺怅然，浅浅一笑：“尚可。”
她并未察觉他方才心神恍惚，说罢便移步行至层格立架一隅，取下数只描金漆匣，逐一开启。匣内盛放着西域进贡的苏合香、安息香，还有岭南远道而来的沉香片，香韵清冽绵长，皆是寻常内廷都难得的珍品。
李崇依次取过诸般香料，轻嗅片刻，最终拣选了一盒苏合香，低声道：“这一味甚好。”
两人对着满架珍玩，闲谈把玩，权且消磨良宵。这般夜晚，就此睡去实在可惜。夜色已然深沉，二人眼底却全无倦意，反倒心神澄澈，兴致盎然。
眼看三更时限将近，李崇便预备告辞离去。
太后唤来内侍，从容吩咐道：“将成套钴蓝琉璃瓶、琉璃壶罐与琉璃碗，连同一应和田玉镇纸、玉佩、玉带钩，还有这批珠宝、香料、象牙器物，尽数装车送往尚书令府。再从内库拣选二十匹蜀锦，专挑纹样简约、素色底的，一并装车送去。”
内侍躬身领命。
李崇站在一旁，听闻这一长串名目，心头微叹，却也不再多言推辞。
宫中内侍屡屡夜半登门，一车车御赐珍玩源源不断送入府中。诸多宝物，郑晗大多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她心中只觉忐忑不安，却不敢多言半句，只依礼恭谨谢恩，命人尽数收下。
待到李崇归府，郑晗才小心翼翼前来，询问这批御赐之物该如何处置。
李崇神色平静，从容吩咐：“尽数收入府库即可，严加锁闭，不可示人，亦不可转赠外人。”
郑晗听罢，愁眉微蹙，轻轻叹了口气，只得缓缓颔首。心中已然隐约猜到几分内情，却不敢深究，更不敢开口问及宫闱秘事。
宫中约莫隔上半月，便将一车车精制铜钱、金银、缎帛送入府中，间或还有田籍产业的契约一并送来。
郑晗依样询问，李崇神色淡然：“田籍文书暂且收好存放。这般多的金银财货，府中用度耗费不了许多，便分赠给族中生计困顿的子弟。”
晚风穿渡荷塘，送过来一阵阵清润的荷香。
太后斜倚在临水的凉榻之上，慢悠悠摇着一柄素纱团扇，案头冰镇上盛着一盘剔透紫葡萄，切开的蜜甜瓜莹润清甜，汁水隐隐沁出瓷盘。
她方才正同身侧的李崇闲话本年度秋收核验的钱粮账目，伺候的宫人都远远侍立在回廊之下，不敢近身惊扰，整片荷池畔，只剩二人松弛闲谈，一派安然静谧。
忽闻步道上传来沉稳步履之声，前尚书令、现任太傅崔宽一身端庄朝服，手捧着两份卷册，神色肃穆，径直走到凉榻前行礼叩见。
“臣崔宽，叩见太后。”
太后悠然抬手，示意他平身，语调依旧闲适松弛：“崔太傅这般步履匆匆，可是御前课业出了岔子？”
崔宽如今专任帝师，寻常课业琐事原不必这般急着入宫禀报。太后瞥见他额间沁着薄汗，当即吩咐宫人奉上座席凉茶：“暑气正盛，太傅先落座歇一歇，饮杯凉茶，再缓缓道来便是。”
崔宽心中焦灼，拱手躬身不肯落座，语气恳切凝重：“事关君德学风，臣心绪难安，实在无心歇坐，还请太后容臣即刻回禀。”
太后见状也不强劝，缓缓收住手中团扇，唇角笑意淡去几分，神色端庄：“既然太傅心系教化，那便直说吧。”
她抬手朝远处宫人微微示意，不必再搬座椅，只单独奉一盏凉茶送到崔宽身侧。自己依旧斜倚在凉榻之上，姿态从容松弛，静静待他开口禀奏。
崔宽上前半步，郑重将怀中两份课业平铺案头。一份字迹稚拙拘谨，笔法生涩，正是魏讷言一贯的手笔；另一份则笔墨老练沉稳，气韵从容，前后判若两人。
“太后请看，这两份课业，俱是魏讷言近期呈上的功课。前数月，此子悟性寻常，行文艰涩，臣再三提点也起色不大。前日臣特意严加训诫，另行命题，本意倒逼他用心苦读，谁料交出的答卷文风骤然大变，见识笔法全然不像是他本人所能写出。臣暗中留心察看，几度撞见皇上趁课业间隙，悄悄提笔为魏讷言润改文稿，更有几回，竟是直接替他通篇草拟。”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恪守臣子本分直言进谏：
“天子身为万民表率，治学本当以身作则，如今反倒徇私纵容伴读舞弊，看似亲近善待外戚子弟，实则坏了治学法度。长此以往，既不利于皇上修身自持，也会令魏讷言滋生侥幸之心，还望太后稍加管束。”
太后垂眸望着案头两份反差鲜明的试卷，指尖轻轻摩挲扇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并未立刻动怒。
她侧首看向一旁静坐的李崇，淡声道：“令君怎么看？”
李崇微微欠身，目光扫过卷册，语气公允持重：“太傅治学严谨，察事细致，所言皆是实情，此事的确需要妥善提点处置。”
太后指尖慢悠悠捻着扇坠，沉吟片刻，抬眼望向崔宽，语气平和：“此事若是骤然当堂戳破，皇上面皮挂不住；魏讷言心性怯懦，一经诘问，怕是慌不择言。太傅依旧照常授课，不必过分表露异样。朕会另择闲暇时机，单独召见皇上闲谈提点。至于讷言，朕另行单独训诫约束便可。”
崔宽那杯凉茶终究一口未动，躬身行礼之后，便躬身告辞退去。
荷池边再度恢复清静，太后抬眸望着案上两份反差悬殊的课业，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自嘲：“你瞧见了吧，我这个侄儿，当真就是块敷不上墙的料子。”
李崇侧目看向卷册，语声温和，一语点透内里关节：
“讷言心性纯厚却少主见，最容易被人拿捏。皇上小小年纪，便懂得这般迂回拉拢，倒是比预想之中更为机敏。”
太后缓缓开口：“皇上若是当真有心亲近讷言，便该规劝他勤勉向学，打磨才干，日后真正能够辅佐朝堂。可他反倒一味纵容懈怠，私下暗自行方便，说到底只是将讷言视作可以拿捏的棋子，并非是真心为这个孩子考量。偏偏我这个侄儿心性单纯，半点看不穿内里的算计。”
贺连询缓步踏入西暖阁，太后正凭窗执卷静读。
天光透过窗棂漫洒而入，一室洁净静谧。
“阿母。”贺连询端端正正行礼。
正值变声年岁，少年的嗓音褪去了孩童的清亮，添了几分沉厚低沉，唇畔已经悄悄冒出一层浅淡的青须，悄然褪去稚气，渐渐有了少年君主的轮廓。
太后缓缓抬眸，轻轻抬手示意他近身落座。她伸手，温柔拂过他的后背，语气里带着长辈的暖意：“一晃又长高不少。崔太傅将你近日的课业拿给我看过，学问大有精进，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