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望着他疲惫拘谨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怜惜，旋即转头吩咐车珞：“李舍人连日劳苦，你引他去偏殿净室沐浴，再备一身干净常服换上。”
李崇心头骤惊，顿时受宠若惊。
皇信堂偏殿乃是御前禁地，素来尊贵肃穆，岂是寻常外臣可在此沐浴休憩的？君恩过重，他惶恐不安，却不敢违逆太后旨意，只得躬身领命。
车珞引他至偏殿静室，早已备下巨大浴桶、滚烫热水，又遣两名内侍随侍左右，欲上前为他解冠散发、伺候沐浴。
李崇当即婉拒，执意不允。
宫禁森严、礼制分明，外臣于禁中披发袒身，本是大忌。若是被朝臣窥见、参劾一句殿前失仪，便是不小罪责。他素来谨守分寸、步步审慎，断不敢行此逾矩之事。
他独自草草沐浴净身，褪去满身尘劳疲惫，换上一身崭新洁净的官衣，正欲整装赴堂复命，却有宫人前来传旨：“太后口谕，舍人今日不必再入堂当值，且在偏殿安心休憩。今日诏命，已另遣杨盈代为草拟。”
李崇闻言，心中万般忐忑，却只得遵旨待命。
他不敢深眠沉睡，唯恐误了御前差事，只想倚着榻沿闭目小憩片刻。奈何连日透支、身心俱疲，紧绷多日的心神一旦松懈，浓重倦意瞬间席卷而来，不过须臾，便沉沉坠入睡梦，浑然不觉外物。
第7章 罗衾覆梦 府中惊变
皇信堂内，太后处置完一日机务，打发杨盈携诏稿退下。转瞬日影西斜，余晖漫过窗棂，殿外已是暮色沉沉。她忽而想起连日操劳的李崇，轻声问询左右：“李舍人可醒了？”
近侍躬身回禀：“回太后，舍人沉睡至今，已然足足四个时辰，始终未醒。”
太后闻言，并未命人唤醒，反倒独自移步，悄然去往偏殿。
踏入殿中，只见李崇侧身卧于窗下坐榻，一身单衣，无枕无衾，就这般和衣而眠。窗扇未闭，日暮晚风穿窗而入，携着浅浅凉意，轻轻拂过他瘦削的肩头。
见侍从这般粗疏怠慢，太后眼底微含嗔怪，低声道：“怎可让他如此吹风安睡？”
说罢亲自上前，取来一领轻薄罗衾，小心翼翼覆在他身上，又抬手示意殿内侍从尽数退下，殿中瞬时寂静无声。
榻上人眉眼沉静，呼吸匀净绵长，连日紧绷的肃穆严谨尽数卸下，只剩全然的安然松弛。
太后静静在榻沿落座，垂眸久久凝望着他的眉眼。
良久，她终是抬指，指尖极轻、极缓地拂过他的眉眼，温柔缱绻，带着无尽怅惘。
浅淡触感落在眉间，微痒微暖。李崇沉沉睡梦之中倏然惊醒，猛地睁眼。
抬眸便见太后端坐榻前，近在咫尺，漆黑眸光沉沉落在他脸上，一瞬不瞬。
他心头巨震，浑身瞬间紧绷，不敢妄动分毫，只静静回视着眼前人，呼吸骤然凝滞。
太后指尖未收，依旧轻覆在他眉眼侧畔，语声轻缓，带着一缕落寞空茫：“你真像他。”
李崇心神未定，下意识开口轻问：“谁？”
太后缓缓收回指尖，垂眸浅浅一笑，笑意清苦悲凉：“一个早已故去的人。”
李崇眉心微蹙，追问一句：“太后所言，究竟是何人？”
太后垂眸望着他，笑意带上几分疏离淡然：“已是黄泉故人，有甚好问的？你倒是好奇心重。”
李崇耳尖微热，连忙垂首收敛失态，恭声道：“臣随口一问，失礼了。”
“便是说与你听，你也未必懂得。”
李崇心念急转，宫中流言、朝野私议尽数翻涌心头，他定了定神，轻声试探：“太后所言之人，可是李穆？”
此言一出，太后眸底所有温柔怅惘尽数褪去，指尖悄然收紧，缓缓直起身形，神色瞬间归于淡漠疏离。
她淡淡开口，截断所有追问：“你既醒了，便出宫回去吧。”
按朝廷规制，中书舍人皆于西省——即中书外省公办，平日奉诏入宫承接诏命，领旨之后便要即刻出宫。即便是轮值夜宿，也只能落脚宫外西省的舍人直庐，不可擅自在宫禁之内逗留。
然而李崇的日常轨迹，与一众同僚全然不同。
每日清晨，他先至中书外省处置仪曹相关寻常诏命，往往伏案不过片刻，宫中便有内侍前来传太后口谕。到达皇信堂，太后即当面递来一卷草拟完毕的文稿：“此乃昨日杨盈拟定的诏敕，你前往中书内省勘校润色，定稿之后再递进御览。”
李崇领命，持诏步入宫禁之内的中书内省。
中书内省紧邻皇信堂，路程不过半刻，虽是中枢机要之地，实则更近乎太后专属的机要密室。此处用于存放诏令备份，处理不宜在外省外泄的军国密诏，常年仅有几名通事郎在此轮值誊抄归档。屋内只设案几文书，并无床榻卧具，仅可理事，不可留宿安歇。
伏案勘稿期间，外省新拟的各类诏令，也会经由内侍随时送入内省，交由他当场复核修改。若是中途突发军国要务急需草拟制书，太后亦会随时遣人传召。李崇只得立刻放下手头文稿，赶赴皇信堂当面领旨。
一日之内，他大半时光都耗在禁中的中书内省。西省官署之中，常常难觅他的踪影。往往伏案直至深夜，才得以出宫，返回西省直庐歇息，夜里还要接续处理白日在外省来不及办结的遗留公文。
中书其余舍人，对此隐有不满。
按照中书既定流程，舍人草拟诏文之后，应当由省中长官依次审核签押，再交付门下省核验封驳，最后循制递进御前。可如今太后常常绕过这套外朝常规流程，不少机要诏令，先由内侍直接收至皇信堂，单独交由李崇勘改润色，待到御前敲定内容，再将定稿发还中书省，补全各级官员的签押手续。
同为中书舍人，李崇却在实际上，行使了上级长官的审核权责。
这般特殊安排，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太后有心偏爱、刻意栽培李崇，一众舍人心中难免郁结不快。可中书令崔宽身为一省之长尚且缄默不语，其他人位卑言轻，纵然心存怨怼，也只能暗自藏在心底，不敢公然置喙。
冬去春来，时序更迭，郑晗怀胎已近九月，产期将近。
可李崇终日往返宫省之间，公务缠身，许久未曾归家安顿。这日清晨，郑晗骤然腹内绞痛，身下见红，已是临盆在即。月红、季红二婢慌忙将她搀扶至内室床榻，匆匆备下热水、剪具等接生所需物件。
谁知产程一波三折，竟是凶险的难产之兆。郑晗腹痛不休，在床榻上反复辗转，几番剧痛耗尽了周身气力，数次痛得昏死过去。
李家上下顿时乱成一团，两名侍女并无处理难产的经验，慌得手足无措。二人匆匆商定对策，由季红留在府中寸步不离照看主母，素来机敏的月红则连忙快步冲出府邸，赶往中书省寻找李崇归家。
月红素来不曾独自入城奔走，只依稀记得中书省约莫在月华门一带。
等她一路打听赶到月华门，又慌了神。
她目不识丁，望着御道两侧林立的官署牌匾，全然分辨不出各司方位。她只记得自家郎君官职清贵、圣眷隆重，理所应当在皇城规模最大的衙门当差，便朝着看起来最为气派的门邸走去。慌乱之下，竟误闯到了东侧的门下省衙门前。
她拦住行色匆匆的官吏，怯生生开口询问：“敢问此处可是中书省？”
可往来之人皆是中枢各司的办事吏员，个个公务在身步履匆忙，谁也无暇停下答话。加之她衣着朴素简陋，神色惶恐局促，言语间还带着浓重的陇西乡音，众人大多只是侧目一瞥，便匆匆擦肩而过，无一人愿意为她指路。
几经辗转，总算有人驻足抬手，为她指明方向：“中书省在御道西侧，你往西边去便是。”
月红不敢有片刻耽搁，一路快步疾奔，终于寻到了中书省的衙署所在。
可待她抬头凝望那庄严肃穆的朱漆官门，望着门前来往络绎、身着朱衣紫袍的朝中官吏，心底又骤然生出怯意来。
她常年深居宅院，极少独自外出，连官府的门都没踏入过，何况这般中枢机要重地。一时间手足无措，连上前通报的勇气都险些消散。
她强压心头怯意，移步到门房处，此处正有阍吏值守。月红定了定神，想要细细诉说家中主母难产、数次晕厥的急事，可守门的吏役压根无心细听，只是按例冷冷开口：“若是寻衙内官员，便留下名帖等候通传。”
月红一时怔住，她目不识丁，别说准备名帖，连何为帖子都全然不懂，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越发焦灼。
月红实在无计可施，心中又时时牵挂危在旦夕的主母，索性横下心来，快步上前，拦住了一位正要迈入衙署、身着青绿官袍的官吏，神色急切地开口求助：“大人，小人府上郎君名为李崇，家中夫人难产垂危，可否劳烦大人帮忙传一声，唤他速速归家？”
这位官吏脚步顿住，低头打量了焦急不已的月红片刻，转头对着一旁值守的阍吏吩咐道：“此乃李舍人家中仆从，想来府中是出了要紧急事，你进去公堂代为通传一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