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沉寂了片刻，先前在政事堂参与集议的门下给事中出列执笏奏道：“二圣，并非臣等畏难避事。一则官荒真伪极难甄别，地籍复杂，处置稍有失度，极易引发地方动荡；二则荒田纵然分授百姓，若是土地涝卤瘠薄，流民无力垦殖耕耘，却依旧要按田授籍、承担赋税，反倒会加重小民的负担，本欲安民，终究转为害民。”
话音落，殿中不少大臣纷纷点头附和。
接着又有一名官员出列接续进言：“如今州县吏员员额有限，日常庶务已然繁剧。若再增添勘地分荒一重差使，人手不敷驱使，难免顾此失彼，州府庶务为之滞碍。”
沉寂片刻，李崇缓步踏出班列。
他并未纠缠甄别之难、吏员不足诸事，独针对第二弊论开口，声线清冷沉稳：“王给事此言，看似体恤小民，实则未察民情本末。荒田由官府勘核造册，听民自愿申领，何来强授、强征、害民之说？”
王给事当即辩驳：“中书令明知故论！如此涝卤瘠薄之田，流民无农具、无工本，无力垦殖。一旦授田入籍，赋税随之而来，小民力不能及，岂非变相苛累？”
李崇目光微凝，淡淡反问：“王给事可曾种过田？”
王给事一时愕然，仓促对道：“荒田贫瘠难垦，世人皆知，与臣是否亲耕何干？”
李崇语气愈发沉静，字字清晰落于殿中：“荒田难垦，朝廷可助其垦殖、宽其赋役。你身居台省，纸上论田，便断言万民无力耕作。”
他顿了顿：“百姓四时躬耕于田亩，饱谙农事，反倒还不如我等坐而论道之臣，竟辨不清田地可垦与否？百姓既自愿申领荒田，便能奋力垦殖，又何疑之有？”
话音落地，殿内一静。
李崇执笏躬身，转而面向御座，从容奏禀：“二圣，天下流民之所以避开荒、弃荒田，从非畏劳作之苦。只因乱世版籍崩坏，无官册凭据，小民辛苦垦荒成熟，或被旧户认领，或被豪强占夺，数年耕耘，一朝落空。百姓惧的从来不是荒田瘠薄，是耕而无籍、劳而无所得。只要官府勘田定籍、权属分明，许其安稳耕种、有据可依，流民得田如逢甘霖，必会尽力垦殖，何谈害民？”
班列之内，有数名久历州县事务、寒门出身的官吏微微颔首，低声交语。
一众世家勋贵与台省重臣，个个神色沉肃，缄口不发一言。纵心中不乐，也不便于朝堂之上公然反对这套恤民之论。
秘书郎韩隐桢跨步出班执笏奏道：“中书令所言，切中天下民情根本。清荒授田本是体恤流民、安定生民的善政，岂能只因开垦繁杂、州县畏难，便轻言搁置？如今海内州郡，大片沃土长久抛荒闲置。不少郡县荒芜田地占全境三成，地力白白耗损，无人耕植；乡间黎庶却寸土无有，只得辗转四方，谋生无着。南阳一郡，去年遭逢荒歉，数千百姓沦为饿殍，可当地在册可耕荒田，足足有两千零三十顷之多。有地而不能安民，有田而不能济民，何为仁政？若朝廷坐视不理，这般情形只会愈演愈烈，长此以往，必生隐患。”
秘书郎秩位低微，不过掌典籍、司抄写的闲散清职，平素立于朝班末位，无声无息，从无奏事插嘴之机。
可今日，这无名小官竟越众出班，字字铿锵，直指州县怠政、直击民生弊病，更搬出南阳确切田亩、饥荒实情，例证分明，数据详实，全无虚言。
殿上鸦雀无声。
殿内沉寂片刻，韩隐桢垂笏躬身，语气恳切再奏：“臣恳请，朝廷派专使巡行州县，清丈荒田，分授流民，如此安抚苍生、充盈府库。”
班列之中再无出班辩驳之人。
纱帷之后，太后静默少顷，方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纱幔落满殿宇，威严而持重：“李崇、韩隐桢所奏，洞见民情本末。清荒安民，乃是固本恤民之要政，不可因规制未备便一概搁置。今将荒田规整甄别、授民垦殖诸事，全权交由中书省总领，详勘利弊，拟定完备施行章程。尚书省将天下州县官田、荒田旧档册尽数整理报送，配合中书勘定利弊。”
第42章 定章劝垦 新政落地
退朝钟声落尽，文武百官次第出殿。
恒代诸王与世家老臣结伴而行，面色沉滞，步履间皆带着郁结之气，一路默然离去。其余官员或私语议论朝事，或匆匆归署，皇城甬道转瞬喧嚣散尽。
唯有中书署衙之内，沉静肃穆，案牍井然。
李崇折返中书衙署，宽袖一拂，径直立于公案之前。
高澧、杨盈紧随其后入内。
二人神情古怪，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
高澧略一踌躇，终究开口发问：“大人，今日荒田授民一事，太后莫非早已与大人预先筹谋妥当？”
李崇神色平淡，抬眸：“何出此言？”
高澧眉头微蹙，压低声音言道：“郑景虔一腔忠直，却不通世务，贸然奏上清荒之议。此举触动门阀士族切身利害，若无宫中的示意，他焉敢贸然发难。”
杨盈点点头：“正是。先前中书令首倡班禄，已然引得勋贵敌意汹汹。而今借郑景虔开启这场朝议，将奏疏交付二省合议。一来，令中书令不必一开始就直面士族勋贵的怒意，二来，亦可堵朝野悠悠之口，不至于让人议论中书令恃太后恩宠，凭空削夺尚书省之权。”
高澧附和道：“以太后洞见，恐怕早就预料到二省拿不出对策来。太后就是要待二省束手无策，才将荒田规整之权划归中书。以臣观之，哪里是疏远冷落大人，分明是处心积虑加以保全。”
进退时机拿捏得分毫不差，要说二人全无预先通气，实难叫人信服。
可转念回想这一年光景，李崇恪守君臣分寸，极少独自赴皇信堂觐见，私下会面更是寥寥无几，又实在寻不出二人暗中串通的实迹。
李崇神色不见波澜：“宫闱机心不必妄自揣度。如今荒田甄别、册籍勘定万千难题摆在眼前，尽心打磨章程，才是眼下要务。”
高澧、杨盈闻言，神色转为正色。
李崇续道：“荒田授民头绪万千。二省合议所陈各项弊病，俱是现实隐忧。你二人即刻分头梳理。杨盈，你主民生实务，梳理荒田甄别、流民授田、劝农垦殖之法，定好荒田申领、归还田亩的细则。高澧，你主典章规制，厘定税赋科则、涉田刑讼、官吏权责与田册核验比对之法。你二人各拟初稿，三日后汇总共议。”
二人躬身领命。
暮色漫过中书省的廊檐，白日的朝会早已散尽，衙署之内却不见半分归散的迹象。
各处厅堂灯火次第点燃，一盏盏油灯映亮满案堆叠的卷宗。廊下往来吏员步履匆匆，衣袖带过穿堂晚风，只余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响。
各房舍之内，中书舍人、佐吏郎官皆未曾退衙。案头摊着从尚书省转送过来的天下州县田土旧册，簿册卷帙浩繁，有的纸页陈旧泛黄，边角残破卷翘。有人俯身埋头誊抄草稿，墨笔点画不休；有人两两对坐，对着一地的田亩档册低声商榷，指尖点着册页，细数其中错漏虚实。
连续三日，中书省阖署上下，大小吏员皆不得归家，食宿一概安置于官舍之内。
高澧、杨盈将各自草拟的文稿，连同一众舍人增补的条议，还有一条条难以处置、争执不下的细则与现实难处，尽数汇总，一件件递至李崇案头。
短短三日，各类文稿、疑难点记，便堆成厚厚的一摞。
李崇传令下去，召中书一众舍人、郎官齐集都堂。
堂内几案分列，汇稿抄本分置各处，供众人传阅。
待众人尽数到齐，堂中方才还细碎的私议声渐渐敛去。
李崇端坐主位，目光徐徐扫过堂下众人，开口言道：“今日都堂聚议，种种疑难、利弊得失，尽可当众直言辩驳，各抒己见，不必有所避忌。”
话音刚落，堂中略一安静。
高澧率先开口，直指最要害之处：“首当其冲一桩大事，便是豪强隐田如何处置？如今郡县之内，不少田地，旧册登记为荒田，实则被大族所占。若尽数收回授民，世家怨怼沸腾，天下震动；若一概予以认可，那甄别荒田之制，便形同虚设。二者之间，该如何取舍？”
这个话题一经抛出，都堂之内顿时议论鼎沸。
“没错，良田岂会无故撂荒？不少田地册籍记作荒田，实则乃是世家占下的熟产。若是强行收回，只怕地方扰动，祸乱四起。”
“可若不收回，真正可授与流民的，便只剩贫瘠薄地，恐怕并无多少流民愿意耕种。”
“即便不夺其田地，只要求据实登册、照章缴纳税赋，这般大族也断不会甘心依从。”
“倘若新垦荒田可享税赋减免，那若是世家将自家熟田伪报成荒田，是否也能一并沾受免赋之利？”
李崇静静听完全部争辩，并未当场裁断。
待到堂中声响稍歇，他才缓缓开口：“今日所议荒田之制，只针对册载为荒、实则无人耕垦的田地，本意在于清理废土、劝抚流民耕作。豪强世家手中现耕的熟产，不在此番授田的范畴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