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主落座，屋中气氛看着和睦。李二伯端起茶盏，心里已经在盘算，伺机重提那日托请犯官宽宥一事。
不等他开口，李崇先缓缓出声：“往日晚辈公务繁剧，常滞留官署，少来族中探望，是晚辈疏失。今日特来尽晚辈之礼。”
李二伯连连摆手假意推辞两句，嘴上却并不真正推拒：“你身居朝堂，诸事劳顿，何必还要这般破费。”
“我自幼孤苦，父母早亡，全赖二伯与一众亲族拉扯照拂，这份情分，我心中一直感念。如今供给粮米布帛赡养亲族，本就是我应尽之责。往后家中若是有生计难处，尽可向我明说，但凡合乎情理，我自当义不容辞。”
李二伯心下欢喜，正要开口客套几句，李崇话锋一转，语气沉静下来：“只是有一件事，还望二伯谨记。朝中刑狱公务，乃是三省公断的国朝法度，切莫再托闺中内眷代为居间请托，更不可替外人斡旋罪案。”
“如今我身在中书，身负改制重责，朝野万千耳目，尽数盯在李家身上。朝中不知多少人伺机寻觅我的过失。一旦把柄落入敌手，便会遭到大肆攻讦。家族琐屑私怨，若被有心之人得知，拿到朝堂之上大做文章，便是天大祸患。倘若我因此获罪，整个李氏一族，都将万劫不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阖族祸福系于此，不可不慎重。”
李二伯听罢，脸色骤然一白，嘴唇翕动半晌，只含糊应道：“我知晓了，知晓了。”
夜色深沉，宫阙万籁俱寂。中书省玉堂后舍，烛火静静摇曳。
李崇伏在案前核对各州俸禄台账，案卷堆积半桌。衙吏傍晚送来的值守份食，一碟麦饼、一碗羹汤搁在案角，早已全然放凉，他自始至终无暇动上一口。
高澧处理完手头文稿，抬眼便瞥见案边那盘冷透的膳食，心中颇为不忍。衙吏方才分给他的那一份值守吃食，他尚且未曾动过，便端起食盘，折返走到案边轻轻放下。
“这份我尚未动过，尚有微温，大人暂且垫一垫。连日通宵理事，切莫损耗身子。”
李崇抬眼扫过食器，指尖分毫未碰，轻轻原样推回他面前，神色平静：“多谢，你自行留用便好。”
高澧眉头微蹙，低声劝道：“此刻后舍之内并无旁人，不过是均分一份官给份食，又有何妨。大人自己那份早已冷透，长久空腹，如何撑得住连日的公务。”
“值守公房便是公务地界，不分人多人少。”李崇垂眸重新落目于账目，语声低沉克制，“署中衙吏往来不定，倘若撞见你我私下分食独处，这点小事传到外朝耳中，又要生出闲话，非议台省僚属私相交好。如今朝野目光尽数锁在中书，能少一分亲近形迹，便少一分隐患。”
高澧心底暗叹一声，默默端回食份，不再多劝。
第39章 功成疏离 君臣隔隙
景和六年岁末，班禄之制落地已满一载。
自景和五年颁行百官班禄新规，历经整年磨合整顿，朝野昔日官吏无俸、私取盘剥的积弊大幅肃清。京畿内外、州府郡县，百官薪俸皆有定则、依制发放，贪敛之源被层层扼住，吏治风气为之一新。朝堂秩序规整，官民冲突渐缓，大朔朝政终于从长久的紊乱疲敝中，透出一派稳整清明的新气象。
世人皆赞新政利民、中枢得力，只当此番改制已然底定，余下只需徐徐维稳、静待天下归安。
宣政殿内，朝仪肃穆，丹墀凝光。
百官分列有序，衣袂整肃，殿中唯有御炉青烟袅袅，寂静无声。
李崇立身班首，紫色朝服端整严正，脊背挺拔如苍松。他双手平托奏疏，姿态恭谨有度，垂首躬身，眉目沉静，开口时声线清稳沉厚：“臣启二圣，班禄既定，官吏薪俸自此有章可循。然有俸无考，则劳逸无别、勤懒难分。臣恳请拟定《州县官吏四季考课章程》，以清廉、劝农、治讼、缉盗四项为考核根本，每季核验州县官吏政绩优劣。优者存档记功，岁终统一擢升叙劳；劣者依规降俸黜罚、纠治疏懒，使薪禄配功绩、赏罚有凭据，令班禄新政根基永固、行之不竭。”
此番进言，审时度势，滴水不漏。
班禄固基，考课固本，一立薪规、一定勤懒，全然是为补全吏治短板、稳固新政根基。
殿中群臣闻言皆暗自颔首心许，连素来挑剔新政、伺机发难的宗室诸王，亦默然无言，无从指摘。
满朝人心皆同：这般公允周全、只为江山长远的良策，太后必当准奏。
可高台御座之上，太后垂眸俯视。
眸光淡淡扫过下方躬身的那人，无温无澜，不起分毫涟漪。
她唇齿轻启，声线凉淡公允，不带半分情绪，却携帝王不容置喙的决断，一字定音：“不准。”
短短二字，轻落于殿中，却如寒霜坠地，瞬间冻结满堂声息。
宣政殿骤然死寂，落针可闻。百官神色错愕，目光交错起落，心底皆是全然不解——如此利国利民的稳妥章程，何以被当庭驳回？
沉寂之中，太后不疾不徐，缓缓道出搁置缘由。语调先缀一丝浅淡体恤，似是体谅他经年督办新政的劳苦，对外尽显帝王权衡公允、不苛臣工的气度，理由堂皇周全、滴水不漏：
“中书督办新政，昼夜操劳、安定吏治，朕皆知你意在固本培元、为大朔长远计。只是眼下班禄初行不过一载，天下郡县官吏尚未尽数熟稔细则法度。若新规叠添新规，政令层层加码，州县疲于承接、进退局促，反倒容易催生敷衍苛弊、乱了地方秩序。”
她稍顿，话音微沉：“再者，如今中枢筹划新政、总揽各地吏治，权柄已然过重。若再由你定立天下考课章程、一手裁定百官优劣黜陟，朝野必生非议，言中枢权盛、轻重失衡，疑朝堂专擅、臣权过隆。”
“此事暂且搁置，不予推行。待新政全境安稳、朝野浮议平息，再从长计议。”
一席定论落毕，再无转圜余地。
百官无人再敢出言附议，殿中静默依旧。
朝仪既毕，众人依次退朝。李崇依礼垂首，随班步履平稳退出宣政殿。
甬道宽阔，青石光洁，两侧文武百官分列行走。
沿途同僚纷纷侧目，目光短暂扫过他身上，随即迅速收回，或偏头避让，或是低声侧目私语，步履刻意与他错开半个身位，刻意拉开距离。
前方宗室诸王结伴而行，望见他，眸光暗动，嘴角隐带几不可察的幸灾乐祸。往日被新政裁抑、被班禄制束制的郁气，此刻尽数化作冷眼讥嘲。
百官散尽，御道人流渐疏。
李崇独自缓步出宫，衣袂端正，步履不改。
高澧故意落后几步，避开往来耳目，待周遭无人近身，才快步追上前，压低嗓音，神色隐忧：“大人，这一年……太后已然疏你太过。”
他话音极轻，字字落地直白，没有迂回：“往日数月，你递的寻常条陈，多半留中不发；御前召对，次次裁简、不留半分余地。朝野早有风声，说你权重震朝，圣心已疑。今日这本考课疏，全无半分可指摘之处，依旧当庭驳回。”
高澧抬眼看向李崇，语气沉而无奈：“旁人看来，这不是施策不妥，分明是存心收权，刻意压你声势。”
李崇脚步未停，面色平静，只淡淡出声：“朝堂制衡，常理而已。”
高澧闻言微叹，摇头低声：“常理若此，何至于冷遇整整一年？世人皆看得分明：新政初创之时，太后事事倚你、句句信你；如今班禄已定、功成事稳，便步步疏远、刻意压制。方才宗室诸王神色倨傲、暗自窃喜，已然笃定你圣眷衰减、大势将失。”
李崇声线微沉，轻喝一句：“不必多言。”
高澧却压不住心底焦灼，终究把旁人不敢说的真话尽数道破：“我知晓太后刻意避嫌、减少召见，是为挡宗室猜忌、护新政安稳。可她纵是疏你、冷你，也不该当庭驳回你的定国良策、压制你的朝政建言。”
话说至此，点到即止。高澧深知言多必失，微微拱手，默然侧身离去。
长街御道空空荡荡，只剩秋风掠地。
李崇垂眸凝视手中褶皱的奏疏，方才全程硬撑、挺拔无懈的肩背，悄然塌下了细微一丝。
步出宫门，青石长道寒风拂面，李崇孤身徒步走向中书衙署。
堂下官吏纷纷起身行礼，他微微颔首应过，面上不见半分起伏，径直走入自己的值房，合上木门。
案头堆叠着一摞各地呈报的田籍、荒田清册，皆是他提前收集整理、预备草拟均田章程的卷宗。他取出今日当庭被驳回的考课奏疏，指尖抚平纸页褶皱，细细叠齐，转身推入侧边樟木文柜，落铜锁扣死，一声轻响隔绝了方才朝堂上的难堪。
不多时，门外仆役轻声通传，杨盈走进来，逐条禀报台省近日公务，双手捧上一沓亟待签押的行文卷宗。
李崇俯身翻看文卷，应答条理清晰，决断公允，语气与往日并无二致，全然看不出方才御道之上的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