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另一郡王紧跟上前，语气带着逼责：
“新法固好，亦需留人情余地。宗亲皆是国之根基，你这般铁血严惩，连根拔治，寒的是满朝勋贵之心！今日我等前来，只求中书令酌情宽宥、从轻论处，给宗族留一线颜面、留几分生路！”
众人纷纷附和，声声叠压：
“是啊，太过严苛！”
“稍有过错便削爵废职，岂非断人宗族后路？”
“中书令何苦与宗室步步为难！”
满堂声浪围压而上，皆是拿开国旧功、宗族情分、朝堂体面绑架法度。
李崇立在人群正中，神色平静无波，面对一众王公诘难，不卑不亢，字字清朗铿锵，逐条辩驳，寸步不让。
他抬眸环视众人，声线清稳却极具力道：
“诸位王爷所言旧功，李崇不敢磨灭。先辈浴血立国，是为国功，不是后世子弟贪赃枉法的免罪牌。”
他手持卷宗，坦荡直言：“班禄制明颁天下，官吏俸禄由朝廷足额派发，自此不许私取民财、不许私下盘剥。新法已定，律法昭昭，人人皆知贪敛有罪。诸位族人明知故犯，并非旧俗难改，是恃祖荫、轻国法、欺百姓。”
“若因宗族旧功便可徇私减刑，那天下州县官吏，谁无资历、谁无旧劳？人人皆倚功犯法、人人皆求特例，新法何存？吏治何存？”
字字落地，掷地有声。
一郡王脸色骤沉，愤然反问：“照你这般说，宗室百年功绩，便一文不值？些许小过，竟连一丝宽仁都不配？”
李崇目光澄澈坦荡，分毫不受众人气势裹挟：“国法面前，无功可恃，无亲可徇。有功当赏，有罪当罚，功过从不相抵。今日宽纵宗亲，便是失信天下、枉法害民。”
他语气平静，却决绝到底：
“此案罪证确凿、太后已御批定谳，依规处置，无可宽宥。诸位王爷不必再徒劳相劝。”
廊下瞬间哗然。
第35章 夜谏良言 朝堂对峙
暮色彻底沉落，宫城各处次第点亮灯火，中书省却依旧灯火通明。
白日一众宗室围堵诘难过后，李崇未曾半分松懈，留守玉堂后舍，翻看尚书诸曹抄送的卷宗。案头堆叠如山，笔墨不曾停歇。窗外，玉兰花枝摇曳，晚风穿廊，只剩值守小吏轻步往来，四下清静。
忽闻门外低低通传，听闻是王骏来访。李崇微微一怔，搁下笔起身相迎。
王骏只带一名随身仆役，一身素色常服，无车马仪仗，缓步走入值房，进门便示意随从在外等候，不愿惊扰官署中人。
“这般晚了，公怎会专程过来？”李崇抬手相让，请他在案侧坐定，亲手斟上一盏热茶。
王骏目光扫过桌案上还留有宗室争执印记的案卷，轻叹一声，开门见山，语气满是关切，无半分说教之意：
“白日一众王公堵在廊下与你争辩之事，我已然听闻。他们在我府中求情不成，转头便寻到此处，言语想必十分过激。”
李崇淡淡颔首，神色坦荡如常：“无妨，诸位王爷不过是心疼宗族子弟，一时心绪难平罢了。只是国法在前，我断无退让之理。”
“改制利民，我心中全然明白。”王骏捧着温热茶盏，眉目间藏着几分忧虑，“只是你行事太过刚硬，稍有触犯便重罚处置。一众勋贵本就对新法心存抵触，如此强压下去，只会人心离散。行事不妨多留几分缓冲余地，徐徐教化，不必事事赶尽，也能少些针对太后的非议。”
李崇闻言毫无愠色，垂眸稍作沉吟，语气沉稳通透：“太原公心存仁厚，体恤群臣，这份胸襟难得。只是朝堂积弊根深蒂固，若一味怀柔纵容，旧俗难革、贪墨不止，州县官吏依旧肆意盘剥百姓，班禄新法终将沦为一纸空文。”
“我自知你秉公无错。”
王骏语含忧心：“可今日当众对峙，你据理力争、分毫情面不留，已然彻底得罪满朝宗室。他们怨气无处宣泄，如今朝野私下非议四起，来日朝堂，必定会抱团发难、联手弹劾于你。”
李崇默然不语：“改制本就是撼动宗室世利，招人怨怼在所难免。”
“你一心为公，风骨磊落，无可指摘。”王骏微微摇头，语声温和恳切，“只是行事不必锋芒毕露至此。法度底线寸土不能让，可待人周旋之间，大可言语和缓几分，不必当众硬碰。你孤身主政，若此刻树敌过多，新法日后稍有波澜，便会遭群起而攻。不为一己荣辱，只为往后新法能够平稳推行，也该收敛几分锐气，给自己留些转圜余地。”
李崇沉默片刻，望着灯下案卷，心底清楚王骏所言句句属实，是难得的肺腑良言。可他依旧没有松口，只是语气柔和了些许：“多谢太原公特地前来提点，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刑狱一案，罪证确凿，太后御批已定，我无从退让。日后与人周旋，我会谨记你的劝诫，言语多加斟酌。但涉及法度根本之事，我依旧不能妥协。”
王骏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再多劝：“你心中有数便好。宗室此番受挫绝不会善罢甘休，近日恐有一场风波。”
他犹豫片刻，缓缓开口：“任城王已然递入奏疏，上书弹劾于你。”
李崇闻言，心头微微一震。
“你应当明白。此前宗室勋贵虽满腹怨言，却始终难以形成气候，关键便在于任城王闭门称病，不肯出头。他是宗室元老，辈分尊崇，声望赫赫，就算太后，平日也要礼让敬重。如今他亲自出面发难，代表整个宗室立场，这件事，断然不会轻易平息。即便太后有心护持，也不得不权衡宗室全局，处境会格外棘手。”
李崇指尖轻轻攥紧案边卷宗，片刻后缓缓颔首，低声道：“我知晓了，多谢提醒。”
天色微明，文武百官依序入朝，列班分立。往日还算松弛的朝班气氛，今日隐隐紧绷，不少宗室、世家出身的官员彼此暗中对视，神色间暗藏期许。
众人皆知，连月闭门养病的任城王，今日破例上朝。
礼乐毕，太后端坐纱帷，目光平静扫过阶下，吩咐内侍宣奏日常政务。
朝班前列，一道浑厚沉稳的声音响起：“臣有本启奏。”
百官视线齐刷刷聚焦过去。任城王一身亲王朝服，步履稳健，缓步出班，手持奏本，躬身俯首。气势厚重如山，丝毫没有病容。宗室勋贵一列，尽数屏息静候。
太后神色不变，淡淡开口：“王叔久居府邸静养，今日入朝，有何要事？”
任城王高举奏章，朗声道：“臣今日所言，无关日常庶务，乃是针对班禄改制推行一事。班禄之策，二圣初衷乃是厚养官吏、肃清贪风，惠民固本，此乃千秋善政，朝野上下，无不称颂圣明。”
他先是抬高国策，绝不直面忤逆太后，话音一转，语气陡然恳切凝重：“只是再好的法度，亦要张弛有度，宽猛相济。如今李崇中书令奉诏总领改制督办，命都官曹四下搜罗检举，短短月余，弹劾查办地方官吏二十余人，其中半数皆是恒代世家子弟。但凡旧日稍有摊派馈受之举，不问轻重缘由，一概定罪追责。”
“地方郡县官吏，本沿袭百年旧俗，先前朝廷无俸禄供给，自筹日用已成惯例。如今新法初行，众人尚在适应之际，骤然严刑峻法，穷究过往，朝野内外人心惶惶。各地官员终日惴惴不安，无心打理民政事务，只求自保避祸。长此以往，政务废弛，州县停滞，绝非社稷之福。”
说到此处，任城王深深拱手：“臣斗胆直言，并非阻挠新政，实为朝堂大局考量。恳请二圣下旨，约束督办尺度，赦免百官旧日无心之失。中书令太过锐意严苛，杀伐过重，恐失朝堂和气，还望二圣明鉴。”
话音落下，宗室队列之中，立刻有数名官员同步出班：“王爷所言极是，臣等附议！”
“班禄新制初衷本在安民养吏，而今李崇操持过急、用刑过酷！新法初行，朝野未稳，他动辄削爵抄家、重罚宗亲，不以安抚为本，反以严刑立威！”
“此等峻急之臣，实在不宜总领改制要务！为朝堂安定，臣斗胆恳请太后，收回李崇督办之权，另择性情宽和之人主持新政！唯有如此，朝堂争端方可消弭。”
勋贵们争相附和，论调层层加码，言语越发尖利刺耳。
任城王见状，微微颔首，从容躬身行礼，缓步退回本班行列，垂眸静立，再不发一言。
待到满堂勋贵尽数说完，喧嚣尽数散尽，殿内陷入一片诡异死寂。全场目光齐齐聚拢，尽数落在他身上，李崇这才从容缓步，迈步出列。
他衣袂端正，神色平静淡然，不见半分局促愤懑。
他先向御座躬身，而后侧身对着任城王所在班次，拱手行礼：
“任城王体恤百官，忧心朝局平稳，这份胸襟见识，李崇由衷敬佩。”
“诸位同僚愤慨难平，体恤群僚处境，心意亦可理解。只是今日朝堂之上，是非曲直，终究要凭实证国法论断，不能单凭观感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