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二人连忙将精致华贵的礼匣往前递了递，匣身纹饰精巧，内里盛满珍器财帛，诚意十足。
满堂气氛沉滞肃穆，两侧仆役垂首侍立，无人敢出声。
王骏望着眼前满脸愁苦的二人，目光平和。他缓缓抬手虚扶，语声温润舒缓道：“二位大人请起。你们的难处我尽数明白，只是改制一事由中书令主理，我仅随侍禁中，不便从中插手。”
勋贵闻言皆是苦叹，满心无奈：“说起此事，我们也曾登门拜访李崇，那人实在又臭又硬，半分情面都不肯留！我们好说歹说、百般陈情，他只一口咬定改制是定国大计，丝毫不肯松口。万般无奈之下，如今能指望的，唯有公爷您了。”
王骏语气温和，徐徐宽慰：“诸位的难处，我自是心知肚明。百年旧制沿袭已久，骤然推行新法，撼动各家世代根基，阖府惶惶、心生不安，皆是人之常情，我心中全然体谅。”
堂下二人神色稍稍舒展，微微点头，眼中悄然燃起几分希冀。
王骏话音稍顿，依旧温声细语，分寸却丝毫不乱：“只是太后整肃朝纲、澄清吏治、安抚万民，乃是安定大朔的长久国策。班禄诏令既已明发，大势已定，实在难以转圜。我身居朝堂，食君之禄，不敢因私人情面耽误国策，还望诸位体谅我的难处。”
言罢，他抬手将礼匣轻轻推回，温润语气始终未变：“诸位的苦衷，我牢牢记在心里，来日若有合适时机，我必如实向太后陈情，为诸位分说难处。只是馈赠之物，我万万不敢收受，还请二位收回。”
第33章 周旋人情 私恩厚赏
连日来勋贵车马络绎不绝，日日登门游说，几乎将太原公府的朱漆门槛踏得发亮。
王骏应酬周旋，眼底倦怠难掩，眉间凝着一缕浅忧，心中颇多无奈。
朝野上下，皆默认他是太后近侍亲信，认定他枕边好言易得、最能斡旋求情。可他心知肚明，改制国策事关朝纲大局，太后素来决断独明，从未与他私相商议。
他无权置喙，更无从进言。
可他不忍见一众勋贵积怨沸腾、尽数迁怒太后，只能耐着性子，日日温和宽慰，默默替太后着承接满朝汹汹人情与怨气。
勋贵们成群结伴，连日反复登门，几番游说下来，见王骏始终温和退让，却既不肯出面求情，也分毫不受礼，众人心中不甘，语气渐渐迂回婉转，句句暗藏锋芒，存心挑拨离间。
有人率先开口叹道：“我看公爷是太过仁厚，反倒落得里外难做。”
立刻有人接话：“其实我等心里透亮，并非太后待人苛刻，实在是朝中有人独断专行。如今改制大小事务，尽数攥在李崇一人手里，连尚书省都被架空。太后新政筹谋，旁人半句也插不进去。公爷常年随侍禁中，本该居中调和新旧臣僚，如今却连置喙的余地都没有。”
又一人压低声音，满是不平：“恕我等僭越直言，中书令锋芒过盛，目中全无旧臣勋贵，也全无同僚情面。大事小情他一人拍板，全然不留半点转圜余地。我等常私下议论——不是公爷您不肯帮衬旧人，是如今朝堂，早已没了您说话的余地。太后眼中，改制唯信李崇一人，我等旧臣、乃至公爷您，反倒成了局外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此起彼伏，句句都在刻意离间他与李崇，暗讽太后厚此薄彼。
“各位言重了。”
王骏脸上不见半分愠色，神色依旧温润平和，从容开口一一化解：“中书令身负改制重任，千头万绪压在肩头，行事方才雷厉风行，绝非有意排挤旧臣。太后任贤用能，乃是朝堂之幸。我与中书令同殿为臣，各守本分，一心皆是为大朔、为太后分忧，何来孰亲孰疏、孰轻孰重一说？诸位切莫再妄议朝局、徒生揣测了。”
夜色深沉，暑气久久不散。
王骏一身宽袍大袖，抬脚步入西暖阁。
太后特许，太原公入内觐见，可无需宫人通传，直接入内。宫人看见他，只是垂首而立，并无人阻拦，王骏径直掀开帘幕。
一股温热的汤泉水汽混着浅淡熏香扑面而来，入目光景令他脚步骤然顿住。
案头层层叠叠堆满卷宗。吏部誊抄成册的百官品阶俸籍，度支曹的钱粮账册，各地州县呈报上来的俸禄落地文书夹杂其间。太后一身宽松素色常服，方才沐浴过后，长发只草草松挽，几缕湿发垂落在颈边，发丝浸着潮气。眉眼湿润，发肤柔和。李崇在一旁伏案而坐，身着和太后一色的素锦袍。他显然也是刚沐浴过，湿发尽数束起簪，只是发尾、鬓边仍凝着细密水光，未曾干透。
他俯身凑近卷册，正垂首低声与太后核对钱粮账目，二人心思全落在国事之上，一时都未察觉门外来人。
暖阁内烛火幽幽摇曳，水汽朦胧萦绕，二人相谈时，臂肘时常相贴，面庞隔得极近。李崇白皙，眉眼如裁。他本就是个美男子，此刻坐在那里，肩宽腰敛，身形颀长挺拔，一身素袍衬得身姿清隽端方。他低首于案牍，长睫浓密垂落，一双眼眸深邃清亮。太后容颜清雅柔和，脸上笼着一层柔和光晕。左右并无任何宫人侍立，两人就那么静静坐在灯下，衣袂相接，悄然细语。
王骏一时站着未动，面上半点不露异样，只垂眸静立，等候二人留意。
暖阁烛火轻摇，细碎的纸张翻动声静静萦绕。
李崇最先察觉帘外动静，抬眸一望。
他几乎是下意识直起身躯，动作利落恭谨，毫无半分怠慢。
哪怕夜深私议、浴后闲适，面对身居近侍重位、深得太后信重的王骏，依旧恪守同僚礼数。方才俯身伏案的姿态尽数收整，脊背挺直，发间未干的水汽在烛光下微微泛着湿润微光，垂手立在案旁，姿态端严得体，静静候王骏入内。
这一动静，也让案前的太后抬眸，顺势望向帘口之人。
李崇静立片刻，稍稍敛去心神，躬身低声向太后禀道：“臣先行告退，不扰太后歇息。”
太后淡淡颔首，眉眼间浮起几分倦色：“今日议事便到此为止，你回去吧，夜色深沉，路上仔细些。”
李崇再度深揖行礼，收拢案上文卷，垂手缓步退至一旁。途经王骏身侧时，他微微颔首以示礼数，不多时便踏出暖阁，阁门轻轻合上，殿内顿时只剩二人独处。
太后抬眼望向帘下之人，轻声发问：“你来了多久？”
王骏缓步走入阁中，语声温软妥帖：“不过刚到片刻，未曾久候。”
连日操劳磨得太后神色倦怠，她缓缓起身，移步走向内侧寝榻。王骏紧随身后，见她意欲倚靠歇息，便在榻边坐下，伸手轻挪软枕，细心为她褪去脚上薄底软绣睡鞋与素色软缎便袜，再取过一旁薄锦衾，轻轻为她盖好。
太后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侧空余的榻面，语气柔和：“上来，陪我躺片刻。”
得了她吩咐，王骏方才除去外履，轻身上榻，舒展手臂将她缓缓揽入怀中。
太后阖上双目，顺势往他温热宽厚的胸膛偎去，脸颊贴着他的衣襟，贪恋这份安稳暖意。王骏一手稳稳环住她的腰，另一手轻柔握住她微凉的指尖，低声轻叹：“你日日为新政殚精竭虑，我瞧着实在心疼。如今朝堂大局初定，本可安守太平，享几分清闲，何苦事事亲力亲为，费心操劳，反倒落得一身非议。”
太后心间一动，听出他话中藏着隐情，徐徐开口问道：“是那些宗室勋贵又去寻你诉苦了？”
王骏长长叹了口气：“一众王公勋贵轮番登门，皆恳请暂缓推行班禄制，纠缠不休，言语间满是怨怼不满。”
太后语气平静：“不必将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王骏指尖微微收紧，眼底藏不住忧心：“旁人如何挑拨离间，我本不在意。只是日日看着勋贵积怨难平，心中始终放不下。你行事素来刚直果决，此番改制得罪无数宗室旧臣，我唯恐日积月累，祸及于你。”
太后静静听着，眼底倦色漾开，语气却沉稳坚定：“我何尝不知这事烦难，但是既然做了，就不怕他们怨怼。”
她抬手，掌心轻柔抚过他温雅的眉眼，带着几分疼惜：“倒是委屈你了，日日替我挡下这些碎语纠缠，左右周旋。”
王骏轻轻摇头，怀抱愈发温稳，低声道：“我倒没什么。”
她缓缓阖上眼，柔软唇瓣轻轻落在他的脸畔，一声低语裹着连日积攒的疲惫与依赖：“子驰，我想你了，抱抱我。”
王骏心口一软，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将人稳稳拥在怀中，掌心细细顺着她的后背安抚。他低头，下巴轻抵她的发顶，语声温得像浸了温水：“我在呢，好好靠着我，什么烦心事都暂且放下。”
怀中人体态轻软，尽数卸去一身的重压，安静埋在他温热的怀中，静静消解连日筹谋新政的劳累。
翌日清晨，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温柔洒落寝阁之内。
宫人轻手轻脚入内伺候梳洗，殿内褪去昨夜缱绻慵懒，渐渐恢复皇家肃穆雅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