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宽这才缓缓搁下笔，神色平和，从容作答：“诸位稍安。百官奏疏，乃是各人亲笔私议，若是当众传阅宣读，难免彼此猜忌嫌隙，伤同僚和气。在下会整理成册，统一呈报宫中。”
“至于国库总账总额，稍后我可当众口述告知大致数额。但明细账册牵扯全国户籍、钱粮机密，不便全员传看。待到太后御览裁定，后续颁布新政之时，相关法定俸禄定额，自然会随明诏一同天下公示，届时人人皆可查阅，不必急于此刻。”
“那还叫什么三省合议！”
勋贵闻言，瞬间炸开了锅，纷纷愤然高声驳斥：“合议本就该畅所欲言，有理当面辩驳。如今所有文书尽数送入宫中，我等在此空耗口舌，手中毫无半分决断之权，这场合议根本形同虚设！”
“正是此理，这般安排，委实不公！”
一众勋贵内心焦躁万分，绝不肯接受眼前局面。
他们原本筹谋妥当：若是当庭公开辩论，但凡有人公然附和李崇、拥戴班禄新法，便可照搬此前围攻高澧的法子，群起口诛，当众令其难堪窘迫。
可如今奏章尽数封存、密递宫禁，堂内百官个个闭口不言，敌我立场无从分辨，无法揪出异己、联手声讨，众人满心不甘，自然不肯就此偃旗息鼓。
崔宽神色从容，面不改色，缓缓出言答复：
“诸位混淆了朝堂权责。三省百官参议得失、进献建言，便是合议的本职；筹划大局、裁定国策，乃是摄政太后的权柄。倘若参议者同时执掌最终决断之权，朝堂体制，岂非本末倒置？各位的奏疏、诉求，我必会完整汇总上奏。太后览阅全局，权衡各方利害而后定夺，这才是完整合规的议事流程，绝非虚谈。”
勋贵们被驳斥得哑口无言，满心愤懑郁结胸中，无从发作。
一名宗室王爷愤怒捶着案几，厉声喝道：“李崇！你缩在三省规章之后，便以为万事安稳？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若心中无愧，便起身站出，当众与我等辩难对峙！”
李崇端坐原位，神色平静，缓缓出言道：“诸位与其动怒呵斥，不妨低头，仔细看一看案上这份新法条文。”
王爷闻言顿时高声回怼：“我等早已看过！何须你多言！”
话音刚落，几名勋贵纷纷附和，嘴上说得斩钉截铁，可目光闪烁，无人真的低头翻阅身前卷宗。
李崇神色淡然，开口问道：“诸位既然尽数通读新法，那不妨直言，这部法令之中，究竟哪一条苛待宗室权贵，又是哪一款背弃祖制、动摇先祖根基？只管指明具体条目，李某当众逐条详解、据实作答。”
话音落下，方才叫嚷不休的一众勋贵，瞬间齐齐哑口无言。
殿内寂静片刻，不少人神色慌乱，下意识慌忙埋头，急匆匆翻检面前的法令卷宗。
半晌过去，无人出声。
一名王爷硬着头皮，勉强强辩：“通篇新规处处改易旧例，本就不合祖法，何须拘泥单一条目！”
其余勋贵也陆续开口辩驳，只是方才盛气凌人的气势已然颓弱大半，言辞之间底气明显不足。
“无端更改旧制，平白劳扰百官，实在是多此一举！”
“新法条目繁复细密，往后俸禄核算、钱粮下发，层层上报审批，流程冗杂。州县官吏恐终日埋头文书，反倒无暇打理地方实务，实在累赘！”
“中书令久在中枢，一心为国库盘算固然无可厚非，却终究未能体察地方权贵与下属官吏的苦衷。这般硬性划定俸禄法度，条条框框严加束缚，未免太过苛刻，不近人情。”
李崇神色平和，不急不躁，逐条从容回应：“诸位称旧制不可擅改，此理先前已然辩驳，今日便不再重复。”
“至于文书繁琐一事，不过是初创阶段暂时情形。如今俸禄登记核算、逐级报备，看似案卷繁重，实则将以往难以管控的私敛，尽数化为明账。往日官吏钱粮来路不明，贪墨无从查证，才是长久顽疾。眼下看似费心费力，待整套流程磨合顺畅、各级官吏熟稔章法之后，账目清晰，有据可循，发放、核验一目了然，往后只会越发便利，何来长久累赘一说？整理钱粮文案，本就是官吏本职事务。”
“诸位言道我不懂地方难处，法度严苛。恰恰相反，班禄之制，本意便是体恤百官。往日官吏无朝廷定俸，只得仰仗世家馈送，向乡民摊派钱粮，处处受制于人，身不由己。如今国库拨付固定薪米，俸禄安稳正大，众人不必暗中索求财物，背负贪赃污名。既能保全官吏清名，又可减免百姓盘剥之苦。如此良法，我不明白，诸位为何如此视若仇敌？”
“先前诸位当众诘难高澧高大人，甚至取笑他家境贫寒。可据我所知，高澧身居中枢，在朝二十多年，一心为公，从不结党营私，平生从无贪贿之举，家中仅有薄田数亩，阖家度日素来简朴清苦。朝中如高大人一般清廉尽职的官员数不胜数，皆是无俸度日。这般忠臣良吏，又有何处值得嘲讽讥笑？”
此番话音落下，整座政事堂霎时间鸦雀无声。
堂内一众官员，心中无不清楚高澧品性正直、为官清廉。那日他当众受权贵嘲讽折辱，众人虽暗自同情，却人人缄口不言。大家都顾虑重重，一旦出言维护，极易被扣上结党依附的罪名，引火烧身。
唯独李崇胸襟坦荡，全然不顾旁人揣测非议，在这场诸王齐聚的三省合议之上，光明正大为高澧仗义发声，将公道摆在众人眼前。
端坐于中书席的高澧身躯猛地一颤，脸上难掩动容之色，旋即垂下眼帘，默然不语。
勋贵将全过程尽收眼底，内心愈发焦躁不安。
他们已然清楚，在这场事理辩驳之中，自己彻底落于下风，三省合议再也讨不到半点好处。众人不约而同，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次日的御前朝议。
待到散衙退堂，各家宗室、世家权贵连夜奔走，彼此互通消息，暗中缔结盟约，约定翌日大殿之上联袂出列，依靠群体声势集体进言施压，逼迫太后收回旨意，废止班禄新法。
三日隐忍蛰伏，一朝金銮开穹。
宣政殿，百官列班肃立，阶下气氛却远比往日凝滞紧绷。
恒代诸王、元老勋贵心中早已笃定胜券在握。
三省合议，李崇虽占尽口舌之利，但也并无任何一人附和支持他。
不过区区一个寒门臣子，毫无背景根基。这三日里，太后温柔包容、迟疑权衡，显然并没有强推新政的决心。只需今日集群发难，借祖制大义施压，便能彻底逼退李崇这个始作俑者，废除此条触动权贵私利的新政。
众人早已暗中串通一气，眼神交汇间皆是默契，只待朝议开启，便要合围发难。
朝礼既毕，百官肃立。
帘后太后微微抬手，身畔内侍双手捧持三省合议卷宗，缓步走到殿中，朗声开读。
品级俸禄定额、地方官吏薪俸发放章程、贪贿舞弊惩处条例、州县循序渐进推行方案，一字一句，清晰回荡在空旷肃穆的宣政殿内。
通篇宣读完毕，内侍躬身行礼，捧着卷宗缓步退至帘侧。
帘后太后声音平缓传出：“草案已然公示，诸事利弊，众卿尽可直言参议。”
早候多时的御史立刻出列，循三日前串通好的说辞，厉声叩奏：“班禄新法条陈空泛，悖逆祖制、扰动朝纲，恐乱大朔百年规制，请二圣废除此议，罢黜李崇，治其轻率建言之过！”
话音落下，一众勋贵紧随其后，接连出列附议，声浪层层叠叠，席卷整座宣政殿。
“祖制不可废！旧规不可乱！”
“新政无益，徒增纷扰！”
“请二圣收回成命，惩戒妄议旧制之臣！”
满朝汹汹，声势滔天。
其余文武官员见此阵势，尽数缄口屏息，人人低头垂目，紧握手中笏板，不敢抬眼直视殿上。
先前三省合议之时，不少人虽暗自认同新法初衷，敬佩李崇坦荡风骨，可眼下诸王权贵联手造势，气焰炽盛，谁也不愿此刻出头。一旦出言声援新政，顷刻便会被扣上妄议祖制、结党营私的罪名，无端卷入漩涡，前程身家皆要受损。中立官员纷纷明哲保身，清廉官吏纵然心怀赞同，也只能将话语死死咽回腹中，朝堂之上，竟无一人敢开口为班禄之法、为李崇辩驳半句。
顷刻之间，反对之声充斥殿宇，俨然已是万众非议新政、声讨李崇的局面。
李崇立身文官队列前列，自始至终神色平静淡然，周身波澜不惊。
周遭喧嚣呐喊入耳，他既没有愤懑动容，也不曾急于开口辩解辩驳，双手垂于身前，垂眸静立，仿佛周遭震天的声浪，皆与自身无关。
他早已预料此番景象，清楚勋贵必会借祖制大旗集群围攻，也明白百官缄默乃是时局之下的必然自保。口舌争辩早已无用，此刻多说一言，反倒会激化群情，正中对方圈套。
他沉默不语，从容背负起全场所有的非议与指责，静待帘后那人，最终定音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