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常侍伏地跪好，压着极低的嗓音回禀：“太后，数十年来内外州县官吏贪赃、私敛盘剥、徇私纳贿的旧案卷，奴婢已奉密敕，从都官曹旧档库调出，分拣摘抄、汇集成册。前朝定刑判例、涉案官员品级、处置轻重，皆逐条分门理清，此乃今夜赶制誊录的卷宗。”
说罢，他双手将密卷高高托举奉上。
太后伸手接过，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纸页，目光在堆叠的卷宗上缓缓一扫。片刻，她将册子合拢，轻搁案侧，烛火衬得眼底沉敛而笃定。
“先收于禁中秘藏，切勿走漏半点风声。誊抄完毕，所有原始旧档尽数送回都官曹封存，不得留下痕迹。”
中常侍俯首应诺。
太后复又开口，语声平缓却带着不容懈怠的吩咐：“积年旧案数量繁多，余下卷宗，务必要加快整理。”
中常侍深深躬身一礼，不敢多言半句，捧着空了的双手垂首退步，脚步轻得如同落叶擦地，顺着廊间阴影悄然退了出去。
翌日天光大亮，禁宫又是一派全然迥异的升平光景。
太后晨起梳妆，半点不见昨夜秉烛筹谋的疲惫，眉眼间唯有闲适雍容。早膳过后，便传旨，召宗室王公、恒代勋贵携家眷于清晖殿赴夜宴。
昨日方才游园赏花，今日又大开宴饮，权贵们只当太后一心寻乐，尽数欣然赴会。
殿内丝竹早备妥当，案上珍馐、玉器古玩罗列满目，一派奢靡闲适之景。
太后端坐主位，一身华裳，眉眼柔和，全程只与身旁命妇闲话家常，说绫罗绸缎、奇珍首饰，聊各家子弟婚配、郊外庄园景致，半句不沾吏治钱粮。王骏侍坐抚琴，曲声婉转，太后听得舒心，当场便赐下上好锦缎与和田玉佩，当众赞他通晓音律、善解人意。
席间有年老恒代勋贵有心试探，借着敬酒委婉问及近年州县钱粮调度，隐隐旁敲改制之事。
太后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抬手将话头轻轻岔开：“朝堂政务自有诸位大臣分担，宴上只论风月，莫要扫了雅兴。”
寥寥一语，轻飘飘将话题带过，神色间不见半分对朝政的上心。一众勋贵看得分明，心中最后一丝悬着的戒备也尽数放下，席间推杯换盏，肆意闲谈，说起私下置地敛财之事亦不再遮掩，全然不存提防。
众人目光皆落在歌舞珍玩之上，唯有李崇寻了个由头，称中书积压诏命亟待处置，先行告离宴席。王公贵族只道他勤勉公务，并未多想，无人疑心他别有谋划。
回到寂静官署，僚属们尽数散值归家，李崇方才关上厅房门窗，取出昨夜带回的文稿，借着天光细细修改。
度支曹、吏部的簿册，也悄然先后送到。
勘校一夜，天亮后，李崇将文稿收入囊中密封藏好，照常处置寻常公务。丝毫不露锋芒。但凡同僚闲谈问及吏治更张、俸禄改制之事，他皆淡淡带过，只推说太平无事、暂无更张之议。
宫门落锁，夜色浸满宫墙，李崇轻步踏过长廊，内侍早已奉太后密令候在侧门，悄无声息引他入西暖阁。
阁内只点两盏素纱烛灯，先前整日绕梁的琴曲宴乐尽数消散，一室只剩下纸墨淡香。太后屏去左右，案上已备好新砚，见他进门，抬眸示意落座。
李崇自怀中取出油绢密裹的文稿，逐层解开，平铺案前。
“臣依托度支曹钱粮总账、吏部百官名册，已全盘核算完毕班禄总开支与国库收支盈亏，这一册便是核算底稿。”
说着，他再度展开另一卷册籍：“这一册为定稿班禄新法草案。臣遵照太后提点，折中调整俸禄品级，并且额外增补州县官吏专属监察细则。”
太后手持草案，就着烛火细细阅览，其间偶有疑问，便轻声出言问询，李崇一一据实应答。
二人分坐案几两侧，并肩逐字逐句推敲勘定。但凡条文牵涉宗室、世家豪强切身利益，便反复权衡尺度，措辞严苛之处酌情宽缓折中；行文模糊、规制疏漏的地方，当场增补完善。
全篇改定之后，二人又从头通篇复核两遍，再三校验。待到整部法令逻辑严谨、权责清晰，全无歧义破绽，再也无法令朝臣借机诘难辩驳，这才搁下笔来。
“你就在这里誊抄吧，今夜定稿。”太后轻声吩咐。
李崇依言坐定，执笔垂眸，一字一句工整誊录定本。太后静坐灯旁，默然望着他伏案落笔，殿中只余笔尖摩挲纸页的轻响。
全篇写就，待墨迹收干，李崇取蜡丸亲手封好卷宗，贴身藏入怀中。二人抬眸相视，千钧筹谋尽在无言之间。
“此议骤然呈上，宗室勋贵势必群起哗然，激烈抗争。”
太后道：“明日宣政殿常朝，由你率先上奏草案，任凭百官各抒己见、辩驳议论。待各方利弊权衡妥当，争端平息，再择吉日，于太和殿大朝正式下诏颁行。”
“臣遵旨。”
辞别深宫，李崇返回直庐，怀藏密稿静坐，安然等候早朝开殿。
第28章 廷辩公私 缓定乾坤
晨光倾泻入宣政殿内，文武百官依品阶分列两侧。贺连询端坐正中御榻，御座之后悬一重素白纱帷，太后静居帷中，人影隐于薄纱之后。李崇怀中紧揣昨夜定稿的班禄条陈，待奏事次序轮到，稳步出班跪地，先向天子行礼，再朝帷内躬身，双手捧卷当庭进奏。
话音甫落，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位列前头的恒代老勋贵率先踏出班列，手持朝笏高声叩问，声震殿宇：“中书令好大的手笔！古来我恒代勋贵，凭战功分土治民，私收贡赋乃是祖制！如今凭空定下百官俸禄，还要严查私敛，岂不是削我宗室功臣根基？”
紧随其后，几名地方武官、世家官员接连出列附和，人声此起彼伏。
“国库每年收支本就有度，凭空增设百官俸银，府库何以维系？一旦钱粮亏空，必生朝野动荡！”
“州县官吏盘根错节，贪墨条文苛责过甚，地方政务怕是无人敢办！”
“不过一时吏治小弊，何须大刀阔斧更改旧规，徒惹朝野不安？”
一众声浪尽数压向李崇，满朝文武大半皆面露迟疑，或低声附和，或垂首观望，无一人敢为新法说话。
换作往日，李崇遇人谈及改制只会淡淡回避，此刻却身姿挺拔，神色沉静，不见半分退让。
他微微躬身，不急不躁，条理分明一一辩驳：“诸位大人所言，臣早已反复思虑。”
“其一，所谓祖制放任私敛，经年下来，权贵广占良田，层层盘剥百姓，民间怨声载道，长此以往，动摇的才是大朔根基。新法划分品级定禄，宗室勋贵俸禄优厚，早已留足余地缓冲，并非一味裁抑权贵，只是禁绝无度苛索，绝非薄待有功之臣。”
他抬手示意内侍展开附带的国库核算册页：
“其二，百官俸禄总开销，臣已连日精细核算。府库常规赋税收入、各地边镇贡物、官府公田产出，全数筹划合计，足额可以常年支撑俸禄发放。全套收支账目明细在册，有据可考，绝无府库亏空之隐患。”
指向条陈中州县细则：
“其三，贪墨罚则轻重有度，重惩巨贪，轻恕小过，并非不分缘由严苛治吏，反倒能澄清地方风气。”
有老勋贵仍不肯罢休，厉声打断：“就算留有缓冲，也是断我等长久利源！祖制不可轻改！”
李崇抬目，语气沉稳却掷地有声：“祖制贵在安民强国，而非纵容贪弊。如今百官无俸，只得盘剥百姓为生，弊病丛生，若固守旧法坐视溃烂，才是辜负先祖、辜负天下万民。”
一席话说得殿内嘈杂之声渐歇，不少方才起哄的官员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帷后的太后默然静坐，眸中掠过一丝浅淡赞许，并未立刻开口偏袒，只静静等候百官再辩。
殿内死寂不过瞬息，便有宗室亲王强忍语塞之态，再度出班发难。此人辈分尊崇，是皇室疏亲，素来倚仗旧功盘踞朝堂，最是固守恒代旧俗、厌恶更张。
“好一个有负先祖！”他沉声厉喝，目光凌厉扫向李崇，“中书令饱览典籍，熟稔典章规制，一心想要更改旧例、翻新法度。可我大朔立国百年，凭的是恒代铁骑、宗亲世勋！不用俸禄羁官、不依条文束权，乃是立国质朴之本。今日你一纸条陈，束勋贵、核钱粮、管州县，看似整肃吏治，实则是削宗亲之权、弱恒代之势！”
这话一出，瞬间戳中满朝恒代勋贵心底最深的忌惮。
方才哑口无言的众人瞬间回神，纷纷附和出声，殿内声浪再起，比先前更为汹涌。
“王爷所言极是！此制不是治贪，是打压旧勋，遏制宗亲！”
“长此以往，勋贵无特权、世家无厚利，恒代旧制尽毁！”
“请二圣三思，绝不可纵容李崇改制乱祖法！”
群情汹汹，字字诛心，已然不再是辩驳新法利弊，而是刻意拔高立场，将李崇的新政扣上动摇国本、削弱恒代的大罪。